第28章 水源之争弩显威(2/2)
机括弹动声密集如雨打芭蕉。蹶张弩用的是破甲箭,箭镞更细长,专为穿透铁札甲设计。此刻距离只有二百三十步,这个距离上,蹶张弩的精度高得可怕。
鲜卑人终于反应过来,残余的骑兵嚎叫着翻身上马,有的试图冲锋,有的则挽弓还击。草原反曲弓的箭矢破空而来,但大多数落在坡地前沿的土坡上——汉军占据了高度优势,鲜卑人的箭需要仰射,射程和威力都大打折扣。
而汉军弩箭却如死神的镰刀,一茬茬收割生命。
高顺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楚。东侧矮丘下,鲜卑人的冲锋只持续了不到三十息。第一波二十余骑刚冲出五十步,就被蹶张弩射倒一半。剩下的调转马头想跑,却被大黄弩重新装填后的第二轮齐射覆盖——重箭从天而降,将人马一起钉死在地上。
一百五十骑,三轮射击后,还能骑在马上的不足四十。他们仓皇后撤,丢下满地尸体和哀嚎的伤兵,退到了三百步外,再不敢向前。
西侧乱石滩的战斗则更诡异。
那里的鲜卑骑兵试图利用乱石作为掩体,步步推进。但他们很快发现,汉军的弩箭像长了眼睛——无论他们躲在岩石后,还是伏在沟壑里,总有利箭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射来,穿透石缝,钉入肉体。
“是抛射!”一个鲜卑十夫长嘶声喊道,“汉弩在抛射!避开头顶!”
但已经晚了。
坡地上,钱军侯亲自指挥着十具大黄弩,用的正是抛射战术。弩机仰角调到最高,望山刻度调到最远,重箭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升空,然后在重力作用下加速下坠。这种射法精度差,但对付躲在掩体后的敌人有奇效——箭矢从头顶落下,除非有顶盖,否则根本无法防御。
三支重箭几乎同时落在一块巨岩后,那里躲着五名鲜卑兵。箭矢凿穿了一个人的天灵盖,钉穿了另一个人的肩膀,第三支箭擦着岩石边缘弹开,削飞了最后一人的耳朵。
恐惧像瘟疫般蔓延。
西路的鲜卑骑兵也开始后撤,他们甚至不敢沿原路返回,而是兜了个大圈,远远避开弩箭的射程。
至此,东西两翼的威胁暂解。
但中路的鲜卑人,却在这时做出了一个疯狂的举动。
水源边,那个戴狼皮帽的千夫长看着满地打滚的伤兵和发狂的战马,眼睛红了。他用鲜卑语嘶吼着什么,剩下的百余骑重新上马,竟不顾石灰水的威胁,径直朝着坡地方向发起了冲锋!
不是散开队形,不是迂回包抄,而是最原始、最野蛮的直线冲锋!
“找死!”高顺冷笑,“第一阵,平射!第二阵西翼分队,自由射击!第三阵准备!”
命令下达的瞬间,三十具大黄弩已经装填完毕。这一次,弩机放平,望山刻度调到二百步——这是大黄弩精度最高、威力最大的射击距离。
而鲜卑骑兵,正从三百步外冲来。
二百八十步。
二百五十步。
二百二十步——
“放!”
三十支重箭离弦,在空中排成一道黑色的死亡之墙,平射向冲锋的鲜卑骑兵。这个距离上,重箭的初速还未衰减太多,箭矢几乎是在出膛的瞬间就命中了目标。
摧枯拉朽。
冲在最前的十余骑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,连人带马被射得倒飞出去。重箭穿透皮甲,贯穿肉体,余势不减,甚至能连续射穿两三个人。一匹战马被射中头颅,整个马头炸开,无头的马身还往前冲了十几步才轰然倒地。
鲜血和碎肉在冲锋路线上泼洒出一道猩红的轨迹。
但鲜卑人没有停。
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,嚎叫着继续冲锋。草原民族的悍勇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,即便身边不断有人倒下,即便箭矢从耳畔呼啸而过,他们仍在冲刺。
一百八十步。
蹶张弩加入了射击。破甲箭的射速更快,箭雨更密。不断有鲜卑骑兵落马,但冲锋的队伍依然有六七十骑,且速度越来越快。
一百五十步。
这个距离,已经能看清鲜卑人狰狞的面孔,能听见他们嘶哑的吼叫,能闻到风中浓烈的血腥味。
高顺举起手,正要下令第三阵臂张弩加入射击——
异变再生。
冲锋的鲜卑骑兵突然从马鞍旁摘下了什么,那是一种用皮绳和木架制成的简陋投掷器。他们将投掷器在头顶抡圆,然后猛地松手,数十个黑乎乎的东西被抛向空中,划过抛物线,朝着坡地落来。
不是箭矢,不是石块,而是……
“火罐!”钱军侯嘶声大喊,“是火油罐!全体隐蔽!”
话音未落,那些黑罐已经落地。
砰砰砰!
陶罐碎裂的声音接二连三。罐中装的果然是黑色的粘稠液体,遇空气即燃,瞬间爆开一团团火焰。火势蔓延极快,沾上枯草和麻布伪装,立刻熊熊燃烧。
坡地上顿时陷入一片火海与浓烟。
更要命的是,这些火罐的落点极其刁钻——大部分都落在第一阵大黄弩的位置。弩手们不得不拖着沉重的弩机后撤,队形瞬间混乱。有几人身上沾了火油,惨叫着在地上打滚,同伴慌忙用沙土扑救。
而就这短短十几息的混乱,鲜卑骑兵已经冲到了一百步内!
这个距离,对于全力冲锋的骑兵来说,不过是几次呼吸的时间。
“第三阵!”高顺的吼声压过了一切嘈杂,“自由射击!射马!射马!”
坡顶,五十名臂张弩手和三十名手弩手同时现身。他们没有阵型,没有齐射,而是各自寻找目标,以最快的速度击发。臂张弩射程百步,手弩只有六十步,但此刻鲜卑人已经冲进这个死亡距离。
噗噗噗……
中箭的声音闷响如鼓。冲在最前的鲜卑战马纷纷倒地,将背上的骑手甩飞。有的骑兵刚落地,就被后续的弩箭钉死在地上。但鲜卑人实在太多,也太近了,即便不断有人倒下,仍有三十余骑突破了弩箭封锁,冲到了坡地脚下!
他们弃马,徒步,挥舞弯刀和长矛,嚎叫着朝坡上冲来!
最近的,离第一阵弩手只有二十步!
高顺拔出了环首刀。
他身边,赵军侯、钱军侯、孙军侯也同时拔刀。亲兵们组成人墙,长矛前指。
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西侧乱石滩方向,突然传来了号角声。
不是鲜卑人的牛角号,而是汉军制式的铜号,声音清越嘹亮,穿透了喊杀与火焰的喧嚣。
紧接着,一面红旗在乱石滩边缘升起,红旗上绣着金色的汉字:
“曹”。
曹操的曹。
高顺猛地转头,望远镜里,他看见一支汉军骑兵正从乱石滩侧翼杀出,约二百骑,全部轻甲快马,马刀雪亮。他们像一把尖刀,狠狠捅进了正在重新集结的西侧鲜卑残兵侧肋。
而更远处,东侧矮丘后方,尘烟再起。看旗号,是段颎本部的先锋,至少一千步卒,正列阵而来。
鲜卑千夫长也看到了这一幕。
他站在坡脚下,身边只剩不到十人,抬头望着坡顶上严阵以待的汉军弩手,又回头看看东西两翼包抄而来的汉军援兵,最后望向身后那片还在燃烧的水源,和满地尸体、伤兵。
他的狼皮帽不知何时掉了,露出光秃秃的头顶和满脸的鲜血。
然后,这个鲜卑汉子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——
他扔掉了弯刀,解下了箭囊,甚至脱掉了皮甲,就那么赤着上身,一步步走到坡地前,用生硬的汉语嘶声大喊:
“停战!我们……谈判!”
风吹过坡地,卷起血腥和焦糊的气味。
高顺握刀的手紧了又松,松了又紧。
他看向远处正在逼近的援军旗帜,又看看眼前这个已经放弃抵抗的鲜卑千夫长,最后望向那片水源——水面上,石灰粉已经沉淀,但水色依然浑浊不堪,漂着几具人马尸体,还有散落的箭矢和残破的旌旗。
这一仗,他们守住了水源。
但水,已经不能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