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章 防疫条令先行(2/2)
“永和坊现已发现二十七例病患,其中九例危重。”张仲景继续道,“这戾气凶猛,从发热到身亡,快则两日,慢不过五日。诸位都是家中的顶梁柱,是父母倚靠的儿女,是儿女仰望的父母。你们谁敢赌——赌自己没染病?赌家人不会因你而病?”
一个汉子红了眼眶:“张神医,那我们……我们怎么办?困在这里等死吗?”
“不是等死,是求生。”华佗此时走上前,指着那些大帐,“看见了吗?朝廷已调来太医署所有医官,太医院的药草正在运来。我们会在这里建‘瘅病坊’——病者入坊医治,健者居所观察。每日供应三餐,饮水煮沸,住处洒药。只要按规程做,大多数人能活下来。”
他顿了顿,加重语气:“但若有人现在冲出坊去——第一,你未必能冲破军士阻拦;第二,就算冲出去了,全城都会知道你从疫坊逃出,届时无人敢收留,无人敢靠近,你只会死在街头,连收尸的人都没有!”
这话狠厉,却现实。
百姓们面面相觑,最初的冲动渐渐冷却。是啊,逃出去了又能怎样?背上“疫坊逃民”的名头,在哪儿都活不下去。
“诸位。”张仲景再次开口,“老夫与华神医在此立誓:疫不除,我们不离此坊。太医署的医官、学徒,都已写下生死状。朝廷的粮食、药材,正在路上。陛下有旨——凡遵守防疫规程者,疫后免赋一年;凡不幸病亡者,朝廷抚恤其家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苍老的声音在秋风中传开:“这是战争,一场人与戾气的战争。我们医者是前卒,诸位乡亲是兵士。唯有同心,方能求生。请助我们——也请助你们自己。”
长久的寂静后,一个老者颤巍巍跪下:“小老儿……听张神医的。”
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
数百人陆续跪倒,不是跪官员,是跪希望。
华佗别过脸去,这个见惯生死的汉子,眼角竟有些湿润。
九月廿八,少府工坊。
陈墨盯着眼前这口大锅,锅里石灰石正被烧得通红。两名工匠用力拉着风箱,火焰蹿起三尺高。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。
“温度够了。”陈墨看了看天色,“浇水!”
一桶清水浇在烧红的石灰石上,瞬间蒸汽喷涌,发出嘶嘶巨响。石块在冷热激变中崩解,化作白色粉末。
“快,铲出来,过筛!”
工匠们用铁铲将熟石灰铲到竹筛上,细白的粉末簌簌落下,堆积成小山。这是第三批了,前两批已连夜送往南市。
一名少府属官匆匆跑来:“陈将作,南市传来消息——石灰不够!张太守说,病坊每日要洒三次,尸体要厚盖,污水要泼洒,水井要投放……按现在的用量,库存撑不过五日!”
陈墨抹了把脸上的灰:“洛阳周边,何处产石灰石?”
“城北邙山有石场,但开采、运输、烧制……至少要十日。”
“来不及。”陈墨环顾工坊,忽然看到角落里堆着的牡蛎壳、蚌壳。那是从洛水边收来,原准备磨粉入药的。
“那些贝壳,能烧吗?”
属官一愣:“贝壳?倒是能烧成灰,但……”
“试试。”陈墨已行动起来,“贝壳主成分也是钙质,烧出来应该类似石灰。快,起个小窑!”
半个时辰后,小窑点火。牡蛎壳在火中渐渐发白、酥脆,最后化作白色粉末。陈墨取了些样品,兑水一试——果然发热,呈强碱性。
“成了!”他眼中放光,“立刻派人去洛水、黄河沿岸,收购所有贝壳!渔民家里、食肆后厨、货栈仓库,有多少收多少!价格可以高两成!”
“可这贝壳灰,能当石灰用吗?万一……”
“张太守要的是消毒、杀虫、干燥。”陈墨语速飞快,“贝壳灰碱性不输石灰,绝对可用。现在顾不了那么多,有什么用什么!”
正说着,门外马蹄声急。一名羽林军士飞身下马,脸色惨白:“陈将作,南市……南市丙字帐,有医官倒下了!”
陈墨心头一紧:“谁?”
“太医署的李医官,还有两个学徒。症状……和疫民一样,高热,出疹。”
工坊里瞬间死寂。连医官都倒下了,这意味着什么,所有人都明白。
陈墨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再睁开时,已恢复冷静:“你回去告诉张太守、华神医——贝壳灰今日午后送到。另外……”
他走到自己工作的案台前,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铁盒。盒里是十几片透明的水晶薄片——这是他在研制显微镜时磨制的失败品,一直留着。
“把这个带去。”陈墨将铁盒递给军士,“请华神医戴上这个,再覆上麻布口罩。虽然不能完全防住戾气,但或许……能挡住飞沫。”
军士接过铁盒,郑重抱拳,翻身上马绝尘而去。
陈墨转身,看向那些堆积如山的石灰、贝壳灰。白色粉末在秋阳下泛着冷光,像雪,又像盐。
他忽然想起陛下曾说过的话:“防疫如筑坝,坝成之前,总会有人被洪水卷走。我们能做的,是让更少的人被卷走。”
“加快速度!”陈墨嘶声喊道,“今日必须烧出三千斤灰!烧不出,所有人不准吃饭!”
风箱拉得更急,火焰蹿得更高。
十月初三,子时。
南市永和坊东北角,新挖的深坑旁,火把映着十几张疲惫的脸。
坑里已叠放了八具尸体,每具都厚厚盖着石灰。张仲景站在坑边,手持《疫尸处理规程》——这是三日前颁布的《防疫条令》草案中的一章。烛光下,他须发皆白,三日间仿佛老了十岁。
“确认身份,登记造册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尸身所有衣物、卧具,已就地焚烧。接触过尸体的医官、学徒,已入隔离帐观察。”
华佗蹲在坑边,用木棍拨开一具尸体脸上的石灰。那是太医署的李医官,三天前还和他讨论针灸消毒之法,如今已成冰冷尸身。更可悲的是,李医官的妻子、幼子,也在昨日发病,现躺在病帐里生死未卜。
“张兄。”华佗忽然开口,“你说,我们做的这些……真的有用吗?”
这是华佗第一次质疑。三日来,他们隔离了病患,消毒了环境,煮沸了饮水,焚烧了污染物。可疫情仍在扩散:永和坊病患增至四十一人,死亡十五人;相邻的安业坊发现七例;连太医署都有五人倒下。
张仲景沉默许久,指向坑中:“至少,这些尸体不会污染水源,不会滋生蚊蝇,不会让戾气传得更广。”
“可人还在死。”
“会死的更少。”张仲景蹲下身,与华佗平视,“华兄,你我在医道行走数十年,见过多少疫病?哪一次不是十室九空,尸横遍野?而这次——永和坊两千三百人,至今发病四十一例。若无隔离消毒,你猜现在会有多少?”
华佗无言。
“我们在做的,是从阎王手里抢人。抢一个是一个,抢两个是一双。”张仲景站起身,火光在他脸上跳动,“填土吧。”
几名戴着厚口罩、手套的差役开始铲土。黄土落在石灰上,噗噗作响。很快,深坑被填平,地面隆起一座新坟。
张仲景从怀中取出一块木牌,亲手插在坟前。牌上无姓名,只有一行字:“大汉子民,疫中罹难。魂归厚土,佑我生民。”
众人垂首默哀。
就在此时,坊门外忽然传来喧哗。一名军士疾奔而来:“张太守!华神医!安业坊那边……那边有百姓暴动!他们听说要建第二处瘅病坊,持械冲击官差,说宁死也不被隔离!”
张仲景与华佗对视一眼,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疲惫与决绝。
“我去。”张仲景说。
“同去。”华佗跟上。
两人走向坊门,背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长。他们身后,新坟静静躺在夜色里,石灰的白色从土缝中透出,像大地结痂的伤口。
更远处,少府工坊的火光彻夜不熄。一车车贝壳灰正运出,在洛阳街道上留下白色的辙痕。这些辙痕从工坊蔓延到南市,到安业坊,到每一个需要消毒的角落。
陈墨站在工坊高处,望着那些白色轨迹。他知道,这些轨迹最终会织成一张网,一张试图兜住死亡的大网。网会有破洞,会漏掉一些人。但网在,就有希望。
秋风呼啸,卷起石灰的粉尘,纷纷扬扬,如雪似霰。
而在这场“雪”中,洛阳的第一场防疫战争,才刚刚打响。真正的考验不在永和坊,而在人心,在那些尚未被疫情波及、却已闻风丧胆的万千坊巷。
张仲景的《防疫条令》草案已呈送尚书台,三日后将进行朝议。届时,反对的声音会如潮水般涌来——耗费钱粮、惊扰民生、有违礼制、前所未有……
但此刻,在子时的寒风中,两位神医只知道一件事:他们要赶在天亮前,说服安业坊的百姓,建起第二座瘅病坊。
因为戾气不会等朝议结束,不会等人心安定。
它就在那里,在污水里,在空气中,在每一个可能的角落里,静静等待下一个宿主。
这场战争,没有后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