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蔡邕石经集大成(2/2)
围观的人群中,太学生们神色复杂。有人激动——这是见证历史的时刻;有人不屑——觉得工匠出身的陈墨不配刻石;还有人眼神飘忽,在人群中扫视。
曹操按剑立于刘宏身侧,目光如鹰。他注意到,在太学生后排,有几个身影在悄悄后退,消失在人丛中。
他打了个手势,两名羽林卫跟了上去。
刻石进行了一个时辰,第一块石碑已经刻完三行。蔡邧毕竟年迈,额头上渗出汗珠,陈墨接过锤錾,继续刻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嗖!”
破空声!
一支弩箭从太学阙楼方向射来,直取陈墨后心!
“小心!”曹操暴喝,拔剑欲挡,但距离太远。
千钧一发之际,陈墨身侧一个正在搬石料的年轻刻工猛地扑上来,用身体挡住了那支箭!
“噗嗤”一声,箭矢没入刻工左肩。他闷哼倒地,鲜血瞬间染红衣襟。
“有刺客!”羽林卫立刻护住刘宏,同时一队人冲向阙楼。
现场大乱。太学生们惊慌四散,博士们吓得趴倒在地。蔡邧被弟子护着退到石碑后,脸色惨白。
陈墨扶起受伤的刻工——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,面黄肌瘦,是流民出身,因为手巧被招进刻工队。箭伤不深,但血流不止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少年疼得嘴唇发白,却看着陈墨,“陈令……石经……不能停……”
陈墨眼眶一热,撕下衣襟为他包扎:“你叫什么?”
“二狗……没大名。”少年咧嘴,露出带血的牙,“陈令……我爹说,官学开了……我弟弟能读书了……石经刻好了……弟弟就能看着学……”
陈墨的手顿住了。
他抬头,看向周围惊慌的人群,看向那些吓得发抖的太学生,看向护在刘宏身前、神色凝重的曹操和荀彧。
然后他低头,继续包扎。
“你会有大名的。”他说,“等石经刻完,我请陛下赐你一个名字。”
包扎完毕,陈墨站起身,走回石碑前。
刺客已经被羽林卫从阙楼揪下来——是个二十出头的太学生,被抓时还在喊:“异端当诛!格物当焚!”
陈墨没有理会。
他弯腰,捡起掉在地上的锤和錾。手很稳。
然后,在所有人注视下,他举起锤——
“铛!”
锤声再次响起,坚定,有力,压过了所有的骚乱和恐慌。
第二块石碑上,“民为邦本”的“本”字,完成了最后一笔。
刘宏推开护卫,走到陈墨身边。他没有看刺客,没有看血迹,只是看着石碑上逐渐成型的字。
“继续刻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大,但整个太学都听得见。
当夜,荀彧府邸密室。
曹操、陈墨都在。桌上摆着从那刺客身上搜出的东西:一把制式弩机(羽林卫的制式),一袋铜钱(每枚都是新铸的五铢),还有一封密信。
信很短:“事成,三百金已付城南枯井。若败,自尽,家小得抚。”
没有落款,但信纸是洛阳西市“文宝斋”特制的桑皮纸,一尺见方,边缘有暗纹。这种纸产量极少,只供应几家大族。
“文宝斋的账册查过了。”荀彧说,“过去三个月,买过这种纸的有七家:弘农杨氏、汝南袁氏、颍川荀氏、太原王氏、清河崔氏、琅琊诸葛氏,还有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中常侍蹇硕。”
蹇硕?
曹操眼神一厉:“这个阉人……”
“未必是他。”荀彧摇头,“蹇硕是陛下新提拔的,根基尚浅,没这个胆子。但有人可以用他的名义买纸,栽赃给他。”
陈墨一直沉默,此时忽然问:“刺客招了吗?”
“招了。”曹操冷笑,“说是‘清议社’的人,收了钱,要杀陈令、阻石经。但问他清议社有哪些人,谁给的钱,一问三不知。明显是个弃子。”
“镜片失窃的事呢?”荀彧问。
陈墨从怀中取出一个木盒,打开,里面是那枚丢失的水晶镜片——他下午在格物院茅房的屋顶缝隙里找到的,用油纸包着。
“凶手偷了镜片,划伤死者,然后藏起来,想等风头过了再取。”陈墨说,“但他没想到,我查遍了格物院每个角落。”
“也就是说,镜片不是凶器,只是道具。”荀彧沉思,“凶手真正的凶器是刀,杀完人后用镜片伪造伤口,再留下血书,把嫌疑引向格物院。同时,又雇佣刺客当众行凶,加深‘格物院招祸’的印象。”
一环扣一环。
“这不是一个人能干成的。”曹操断言,“有策划的,有执行的,有提供物资的,有善后的。是个组织。”
三人沉默。
窗外秋风呼啸,吹得窗纸哗哗作响。
许久,荀彧缓缓说:“明日,我会将刺客交给廷尉,公开审讯。结论会是——宦官余孽作乱,意图破坏新政。至于清议社、镜片、文宝斋的纸……全部压下。”
曹操皱眉:“文若,这等于放过真正的黑手。”
“不放怎么办?”荀彧看着他,“查杨氏?查袁氏?还是查蹇硕?一动就是朝野震动。陛下新政刚起步,经不起这种震荡。”
他走到烛台前,烛光在他脸上跳动:
“有时候,政治不是追查真相,是维持平衡。我们可以输一城,但不能乱全局。刺客是宦官余孽,这个结论,各方都能接受——士族松了口气,陛下有台阶下,我们也能继续做事。”
陈墨忽然问:“那真正的黑手,就逍遥法外?”
荀彧转身,目光深沉:“记住他们的手法。栽赃、刺杀、煽动、伪装……这些招数,他们用了第一次,就会用第二次。我们等他们露出马脚。”
他看向陈墨:“石经必须刻完。越快越好。等四十六块石碑全部立起来,新政就多了一重护身符——那是刻在石头上的国策,谁敢公开反对,就是反对陛下,反对大汉。”
陈墨握紧拳头,最终点头。
曹操也叹了口气:“也只能如此了。但蔡公和陈令的安全……”
“加强护卫。”荀彧说,“另外,陛下已经下旨,调皇甫嵩回洛阳,暂领卫尉,总领京城防务。有皇甫公在,宵小翻不起大浪。”
皇甫嵩。
这个名字让曹操和陈墨都安心了些。那位老将,是真正能镇得住场面的人。
此后二十日,太学石经殿前,锤声日夜不绝。
蔡邧和陈墨轮流监工,四百名刻工分三班,昼夜不停。期间又有过两次小风波——一次是石碑基座被人泼了粪水,一次是刻工宿舍失火(及时扑灭)。但主事者始终没有抓到。
刘宏每日都会来巡视片刻,不说话,只是看。他的存在,本身就是一种震慑。
十一月三十,小雪。
最后一块石碑刻完。四十六块青石巨碑,耸立在太学正殿前,组成一片碑林。朱砂填字,在雪光中红得耀眼。
蔡邧站在碑林前,老泪纵横。他毕生心血,莫过于此。
陈墨扶着老先生,心中也是激荡。这些石碑上,有他设计的几何图形,有他总结的农桑口诀,有他参与制定的度量衡标准……这些东西,将随着石头传下去。
刘宏亲自为石经题写碑额:“昭宁石经,永世之范”。
仪式很简短。没有大宴群臣,没有歌舞升平。刘宏只是带着文武百官、太学师生,在碑前肃立片刻,然后说:
“石经在此,新政在此。后世子孙,可观之,可鉴之,可学之。朕不求人人称颂,只求——无愧于心,无愧于民。”
风雪渐大,落在石碑上,落在人们肩头。
但没有人离开。
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这不是结束。
石碑立起来了,但石碑外的斗争,才刚刚开始。
仪式结束后,陈墨在最后一块石碑的背面,发现了一行小字——不是刻上去的,是用石灰写的,还没被雪完全冲刷掉:
“石可立,亦可碎。镜可造,亦可毁。冬至夜,格物院当焚。”
字迹工整,和血书上的笔迹一模一样。
陈墨默默擦去字迹,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雪越下越大了。
而冬至,还有半个月。
同一时刻,洛阳城某处暗室。
两个人对坐。没有点灯,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光,勉强勾勒出轮廓。
“石经还是立起来了。”一人说,声音低沉。
“意料之中。”另一人声音年轻些,“刘宏不是桓帝,没那么容易吓退。但我们的目的达到了——格物院已经沾上血,陈墨已经惹上嫌疑。种子埋下了,总有一天会发芽。”
“冬至的行动……”
“照旧。但不要用我们的人,找外围,找流民,许以重利。记住——要看起来像意外,像工匠不慎失火。”
“明白。”
沉默片刻。
年轻的声音又说:“袁本初那边,有什么动静?”
“他很安静。捐了八百亩劣地,对官学不置可否,每日在府中读书会友,像个真正的名士。”
“装得真好。”冷笑,“但他越安静,越说明所图甚大。盯着他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……清议社这个名字,以后不要再用了。那枚弃子,处理干净。”
“已经处理了。”
窗外风雪呼啸。
暗室中,再无声响。
只有无尽的算计,在黑暗中滋生、蔓延。
而石碑静静立在太学前,承载着光明,也映照着黑暗。
雪覆其上,暂时掩盖了一切痕迹。
但雪终会化。
那时,是春草破土,还是污秽显露?
无人知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