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丝绸之路税收丰(2/2)
今日的朝会地点设在甘露殿——这是南宫最大的殿宇,可容纳千人。殿内七十二根蟠龙金柱巍然耸立,御座高高在上,俯视着下方黑压压的臣工。
刘宏端坐御座,冕旒垂面,玄衣纁裳,庄严肃穆。
按照惯例,三公九卿、各州刺史、尚书台各曹依次奏报本年政绩。度田进展、水利修建、官学设立、边防治安……一项项数据在殿中回荡。
轮到度支部尚书郑泰时,这位老臣捧着厚厚的账册出列,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。
当他报出“丝路岁入三百四十二万七千八百六十铢”时,大殿内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。
许多朝臣事先已听闻风声,但亲耳听到确数,仍觉震撼。
三百四十万铢!
这个数字,比灵帝时期西园卖官一年的收入还多!而卖官鬻爵败坏朝纲,丝路贸易却实实在在带来了异域珍奇、国库充盈。
“肃静。”司礼宦官尖细的声音压下骚动。
郑泰继续禀报支出计划。当听到这笔钱将全部投入水利、官学、军备、航海时,朝臣们的反应出现了分野。
以荀彧、卢植为首的改革派官员面露欣慰;而保守派臣子则神色各异,有的皱眉,有的垂目,有的欲言又止。
终于,在郑泰奏报完毕,退回班列时,太常杨彪出列了。
“陛下,臣有本奏。”
殿内顿时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知道,真正的交锋要开始了。
“杨卿请讲。”刘宏的声音从冕旒后传来,平静无波。
杨彪手捧玉笏,朗声道:“丝路岁入丰盈,实乃陛下圣德感召,天佑大汉。然臣闻度支部拟将此巨资全数用于土木工造、奇器研发,臣以为……不妥。”
“何处不妥?”
“《礼记》有云:‘国不以利为利,以义为利也。’”杨彪引经据典,“今丝路之利,取自商贾,终是末业所出。若尽数投入工巧之事,恐使民风趋利,舍本逐末。臣以为,当取其中三成,用于修缮宗庙、奖掖经学、厚待功臣,以彰陛下崇本尚德之心。”
话音落下,数名老臣纷纷出列附和:
“杨太常所言极是!”
“商贾之利,终非正道……”
“宗庙年久失修,确需经费……”
刘宏静静听着,等声音稍歇,才缓缓开口:“杨卿说,要崇本尚德。那朕问诸位——何为‘本’?”
他站起身,走下御阶。玄色龙纹履踩在光洁的金砖上,发出沉稳的声响。
“百姓衣食足,仓廪实,此为农本。士子有学上,寒门有路进,此为学本。将士甲坚兵利,边关稳如磐石,此为武本。商路畅通,货殖流通,国库充盈,可反哺农、学、武——此乃国本!”
刘宏的声音在殿中回荡,字字如铁:
“修缮宗庙?先帝陵寝,朕已拨内帑二十万钱,不必动用国库。奖掖经学?太学及各郡官学,朕拨专款六十万钱,其中半数用于经学博士俸禄、典籍购置。厚待功臣?度支部所列赏赐名单,涵盖大小功臣四十七人,赏金总计十五万钱——杨卿可要看看,是否有遗漏?”
杨彪面色微变。
刘宏继续前行,走到大殿中央,环视群臣:“至于说商贾之利非正道……朕倒要问问,若无此利,去岁青州水患,赈灾的三十万钱从何而来?若无此利,河西四郡的屯田水利,二十万钱从何而出?若无此利,讲武堂三千学员的衣食兵械,又由谁供给?”
他停下脚步,目光如炬:“难道要加征田赋,从农夫口中夺食?还是要再开西园,卖官鬻爵?”
句句诛心。
杨彪张了张嘴,竟一时语塞。
支持新政的官员们则精神大振。司隶校尉曹操出列高声道:“陛下圣明!丝路之利取之于商,用之于民,正是‘以义为利’!臣请陛下早定分配,使新政早日惠及天下!”
“臣附议!”
“臣附议!”
荀彧、卢植、皇甫嵩等重臣纷纷表态。改革派声势大振。
杨彪眼见大势已去,只得躬身:“陛下深思熟虑,是臣浅见了。”
“杨卿也是为国着想。”刘宏语气缓和下来,却话锋一转,“不过,卿提到功臣……朕倒想起一事。度支部的赏赐名单里,有敦煌太守许靖、长安令司马防、洛阳东西市监等二十七人,皆因在丝路管理中恪尽职守、廉洁奉公而受赏。朕以为,此风当倡。”
他回到御座,声音传遍大殿:“传旨:自昭宁二年起,设‘丝路功勋奖’,每年评定一次。凡在丝路贸易、管理、保卫中贡献卓着者,不论出身,皆可受赏。赏金从丝路税收中专项列支。”
此旨一出,许多中下层官员眼睛亮了。
这意味着,即使不是世家大族,只要在丝路相关事务上做出成绩,就有机会获得丰厚赏赐和晋升机会!
杨彪等老臣脸色更加难看。这分明是在用利益笼络人心,瓦解门阀对仕途的垄断。
但他们已无力反对。
事实摆在眼前:丝路带来了真金白银,而皇帝要用这些钱推行新政、奖赏实干之人。反对者拿不出更好的替代方案,只能眼睁睁看着改革浪潮汹涌向前。
朝会后第三日,第一批丝路税收开始流向全国各地。
五十万钱拨往冀州,用于修补去岁被剿豪强坞堡损坏的灌溉系统。无数农夫在寒冬中开工,以工代赈,既能养家糊口,又能为来年春耕做好准备。
三十万钱送至太学。祭酒蔡邕亲自规划,在太学东侧新建“格物院”“算学堂”“律法馆”三座学舍。同时提高博士俸禄,吸引更多学者前来任教。
二十万钱发往北疆。护匈奴中郎将皇甫嵩用这笔钱购置了三千套新式铁甲、五千张强弩,并囤积了足够边军食用半年的粮草。
十五万钱流入将作监。陈墨在吴郡的船厂得到扩建,同时开始在胶东半岛的琅琊郡筹建第二座海船工坊。
还有十万钱,化作一车车铜钱、绢帛,送入二十七位受赏官员府中。其中既有敦煌太守这样的二千石高官,也有洛阳西市监这样的小吏。消息传开,各地官员对丝路事务的热情空前高涨。
然而,金钱的流动,总会吸引贪婪的目光。
腊月二十八,尚书台收到第一份弹劾奏章:有人举报,长安东市监私下减免某波斯胡商的税款,收受琉璃杯一对、金币五十枚。
荀彧立即派御史暗行前往调查。
同日,敦煌郡传来急报:一伙马贼袭击了从西域返回的商队,劫走价值十万钱的香料、玉石。护商都尉率轻骑追击,斩首三十余级,夺回大半货物,但都尉本人身中三箭,重伤垂危。
更棘手的是,有迹象表明,这伙马贼并非普通匪类,其装备精良、战术娴熟,极可能是某些势力蓄养的死士。
刘宏在温室殿看着这些奏报,神色平静。
“果然,钱多了,眼红的人也多了。”他对侍立的荀彧说,“传朕口谕:第一,长安东市监案,查实后严惩不贷,涉案胡商驱逐出境,永不允入关市。要借此案立威,让所有人知道,丝路的钱,谁伸手谁死。”
“第二,敦煌护商都尉,厚加抚恤,若殉国,追封关内侯,其子入讲武堂。另,增派五百精骑往敦煌,归敦煌太守节制,专司护商。”
“第三……”刘宏顿了顿,“让曹操的海事营,开春后不仅要南巡,还要向东。东海之上有倭人海盗,据说与某些江南豪强有勾结。告诉他,若遇海盗,不必请旨,可直击其巢穴。”
荀彧一一记下,却问:“陛下,倭人海盗远离大陆,清剿耗费巨大,是否……”
“必须打。”刘宏斩钉截铁,“丝路有陆路与海路两条。陆路要防马贼,海路就要清海盗。现在不打,等他们坐大,将来远航船队出海,必成心腹大患。这叫……未雨绸缪。”
“臣明白了。”
荀彧退下后,刘宏独自站在沙盘前,手指轻点东海的位置。
丝路的繁荣,就像一盏明灯,既照亮了前路,也吸引了飞蛾与蚊虫。接下来的斗争,将从朝堂上的辩论,转向更隐蔽、更血腥的领域。
但无论如何,这条商路必须畅通。
因为它带来的不仅是钱,更是信息、技术、眼界,以及——一个帝国走向更广阔天地的可能性。
殿外传来悠长的钟声,那是岁末祭祀的序曲。
昭宁元年即将结束。
刘宏望向南方,仿佛能看到长江口的船厂灯火,能看到正在筹备远航的“探海号”。
三百四十万钱,只是一个开始。
真正的财富,还在大海的那一边。
而他要做的,就是在大汉这艘巨轮驶向深海之前,扫清一切暗礁与漩涡。
无论它们隐藏在水下,还是人心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