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航海之念悄然生(2/2)
陈墨走近细看。船体已初具雏形,与他设计的图纸基本吻合。这是他综合了汉代楼船和从塞拉格那里学来的西方船型特点,设计的新式海船。
“帆装如何?”
“按您吩咐,采用硬帆与软帆结合。”老工匠引他走到一旁,那里立着一个帆具模型,“主桅用硬帆,受风效率高;前后桅配三角软帆,便于操控。还加装了您说的那个‘披水板’,试验时确实能减少横漂。”
陈墨点点头,从怀中掏出炭笔和本子记录。这是他养成多年的习惯,所有设计、试验、数据都要详细记载。
“抗风浪测试何时能做?”
“要等船体完工,下水后。”老工匠说,“不过我们在水池里做了缩比模型,用风箱和水车模拟风浪,目前看三号船型表现最好。”
“好。”陈墨合上本子,“加速建造,开春前我要看到三号船下水。”
“诺!”
离开船厂,陈墨又骑马来到江边营地。这里是曹操设立的“海事营”驻地,五百名精挑细选的士兵正在训练。
江面上,二十余艘改造过的走舸、蒙冲舰正在演练阵型。士兵们划桨的号子声震天响。
曹操站在望楼上,见陈墨到来,迎了下来。
“陈大匠,看看我练的兵如何?”曹操颇为自豪地指向江面。
陈墨眯眼观察。船队虽然还显稚嫩,但阵型变换已有章法。几艘船模拟进攻,几艘船护卫,还有两艘快船在外围游弋警戒。
“曹校尉果然知兵。”陈墨由衷赞道,“不过海上风浪远比江上大,船体摇晃剧烈,将士们能否适应?”
“正在练。”曹操指着岸边一群正在木架上摇晃的士兵,“我让人做了能晃动的木架,让他们在上面练习站立、射箭、搏杀。吐了几回,慢慢就习惯了。”
陈墨笑了:“此法甚妙。”
“对了,你来的正好。”曹操拉着他走到江边一处围起来的浅滩,“看我搞到了什么。”
浅滩里,三艘造型奇特的船搁在沙地上。船身狭长,首尾翘起,船体两侧有支架伸出,支架末端绑着浮木。
“这是……”陈墨蹲下细看。
“闽越人的‘边架艇’。”曹操说,“我从会稽渔民那里买来的。你看,两边有浮架,稳定性极好,就算风浪大也不易翻。而且吃水浅,能进小河道,速度快。”
陈墨眼睛亮了:“此船可用于沿岸巡逻、追剿海盗!”
“正是!”曹操拍手,“我已让工匠仿造了十艘,开春就能用。那些大海盗在深海横行,但总要靠岸补给。我用这种快船封锁海岸,断他们补给,看他们能撑多久。”
两人正讨论着,一匹快马从官道奔来。骑士滚鞍下马,递上一封火漆密信。
“陛下手谕。”
陈墨和曹操连忙接过。信是刘宏亲笔所书,内容简洁:
“开春后,以三号试验船为旗舰,配边架艇五艘、走舸十艘,组第一支巡海舰队。曹操领队,陈墨随行,沿海岸南巡,至交州日南郡返。沿途测绘海图,熟悉海况,若遇海盗,可击之。另,糜竺已招募老船公十二人、水手百人,不日抵吴郡,归舰队调用。切记:安全第一,勿冒进。”
曹操读完,眼中燃起战意:“终于要出海了!”
陈墨却更关注另一件事:“陛下让我们测绘海图……这是要为远航做准备了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兴奋与凝重。
大海,对汉人来说仍是神秘而危险的领域。这一去,能否平安归来?能否带回有价值的信息?一切都是未知。
但皇命已下,唯有前行。
就在陈墨和曹操在吴郡紧锣密鼓准备时,洛阳城中,暗流涌动。
司空府书房,卢植与荀彧对坐。
“文若,陛下欲大兴海事的消息,你听说了吗?”卢植拈着胡须,眉头微蹙。
荀彧点头:“陛下已与我商议过。从商务司拨了三十万钱作首批经费,后续还要追加。”
“三十万钱……”卢植轻叹,“这可不是小数目。度田刚毕,国库虽丰,但各处用钱的地方也多。北疆要筑城,河西要养马,太学要扩建,如今又要造船练水师。老夫担心,摊子铺得太大。”
“卢公的顾虑,彧明白。”荀彧为卢植斟茶,“但陛下深谋远虑,开海路确有战略价值。陆上丝绸之路,必经西域。而西域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虽暂时臣服,但诸国心思各异,乌孙、贵霜皆非久安之辈。若有一日陆路断绝,海路便是命脉。”
卢植沉默片刻:“理是这个理。只是朝中非议已起。杨彪那边虽表面顺从,私下却联络了一些老臣,说陛下‘好大喜功’‘穷兵黩武’。虽不敢明言,但流言已开始传播。”
荀彧眼神一冷:“杨氏还不死心。”
“袁隗虽死,袁氏根基犹在。杨彪为首的老派士族,对新政始终心存抵触。”卢植压低声音,“他们不敢直接反对度田、新政,便将矛头指向这些新举措,说耗费民力,得不偿失。”
“所以陛下才命此事暂时保密。”荀彧道,“等舰队出航,带回实际成果,这些非议自然平息。”
“但愿如此。”卢植饮了口茶,忽然问,“那个西方商人塞拉格,底细查清了吗?”
荀彧微微一笑:“暗行御史已查明。此人确是亚历山大港的商人,但并非普通的行商。他曾为罗马的叙利亚行省总督服务过,负责东方贸易情报收集。来大汉,恐怕不只是为做生意。”
卢植脸色一变:“那陛下还留他?”
“正因如此,才要留他。”荀彧眼中闪过智慧的光,“他知道我们需要的东西,我们也需要借他了解西方。至于他背后的目的……将计就计便是。陛下已安排妥帖,他传回西方的消息,会是我们想让他传的。”
卢植愣了片刻,随即抚掌:“陛下圣明!”
“所以卢公不必过于担忧。”荀彧起身,走到窗前,“陛下每一步,都有深意。你我身为臣子,尽力辅佐便是。”
窗外,冬日的洛阳城炊烟袅袅。这座千年古都,正在一场前所未有的变革中,悄然转向新的方向。
而南方的大海,正等待着第一批汉家舰船的帆影。
腊月二十八,吴郡港口。
三号试验船已完工下水,停泊在码头。这艘被刘宏赐名“探海”的舰船,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桐油的光泽。船身长十五丈,宽四丈,三桅硬帆高高竖起。船首雕刻着镇海兽的图案,双目镶着琉璃,在日光下熠熠生辉。
陈墨带着工匠做最后的检查。他钻进底舱,仔细查看隔水舱的密封情况;爬上桅杆,检查帆索的牢固度;甚至潜入水下,观察船底是否平整。
曹操则在海事营训话。
五百名精选的将士列队站在沙滩上,清一色的牛皮水靠,腰佩短刀,背负强弩。
“此番出海,不是游江赏景!”曹操的声音在寒风中清晰传来,“大海无情,风浪莫测,海盗凶残!你们都是百里挑一的好儿郎,但到了海上,以往的陆战经验可能全无用处!”
他走到队列前,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。
“本将要你们记住三条:第一,令行禁止。海上瞬息万变,一个命令迟误,可能就是船毁人亡!第二,同舟共济。在海上,这条船就是我们的家,船上每个人都是兄弟!第三,胆大心细。遇敌要狠,操船要稳!”
“诺!”五百人齐声应和,声震云霄。
糜竺从洛阳派来的老船公和水手也已抵达。十二名船公,个个脸上刻满风霜,手上布满老茧。他们围着“探海号”转了几圈,敲敲船板,拉拉帆索,低声交流着。
“这船造得扎实。”
“尖底破浪是好,但摇晃也厉害,新兵怕是要吐个昏天暗地。”
“隔水舱设计妙,就算撞礁也不怕沉。”
为首的老船公姓周,年轻时曾随官船南下至日南郡,是这批人里经验最丰富的。他找到陈墨,直言不讳:“陈大匠,船是好船。但大海不是江河,出了长江口,风浪大十倍。船上这些兵,能在舱里站稳就不错了,还要操船、作战?”
陈墨认真道:“所以才请周老和各位师傅来。陛下有令,此行以熟悉海况、测绘海图为要,不求速进。出航后,还请各位倾囊相授。”
周船公见陈墨态度诚恳,脸色缓和:“既然陛下有令,我等自当尽力。不过有些话要说在前头——海上规矩多,遇事要听我们船公的。那些兵爷再大,到了海上也得服管。”
“自然。”陈墨点头,“曹校尉已交代过,航行之事,全听船公指挥。”
腊月二十九,一切准备就绪。
曹操、陈墨、周船公及几名骨干,在“探海号”的船舱里做最后一次议事。舱壁挂着刘宏赐下的羊皮海图,以及糜竺搜集来的沿岸简图。
“明日辰时出发,趁涨潮出长江口。”周船公用炭笔在简图上划出航线,“沿陆地向南,过会稽、闽中,这一段海岸我们熟悉,风险不大。但过了闽中,海岸线开始转向西南,那里暗礁多,还有倭人海盗出没。”
“倭人?”曹操皱眉。
“东海上的岛夷,有些聚集成盗,乘小舟劫掠沿岸。”周船公道,“不过他们船小,不敢远离海岸。我们船大,他们未必敢惹。”
陈墨指着地图:“我们要测绘的主要是哪些?”
“航道水深、暗礁位置、可停泊的港湾、淡水补给点……”周船公一一列举,“还有洋流方向、季风规律。这些都要详细记录,将来大船队航行才安全。”
“陛下特别交代,要注意寻找适合建设港口的地点。”曹操补充道,“要能停泊大船,有淡水,易防守。”
众人一直商议到深夜。
当曹操走出船舱时,明月已升上中天。江面波光粼粼,倒映着满天星斗。港口的灯火渐次熄灭,只有“探海号”上还亮着几盏防风灯。
他扶着船舷,望向漆黑的南方。
那里是大海的方向。
作为一个自幼生长在中原的将领,曹操对海洋的了解仅限于典籍和传说。他知道海外有仙山,有蛟龙,有滔天巨浪。但他更知道,这是皇帝赋予的重任,是帝国未来的方向。
“孟德,还不歇息?”陈墨也走出船舱,手里还拿着炭笔和本子。
“睡不着。”曹操转头看他,“文匠,你说我们这次出海,能活着回来吗?”
陈墨愣了愣,随即笑了:“曹校尉也会怕?”
“不是怕。”曹操摇头,“只是觉得肩上担子重。这五百儿郎,十二位船公,还有你我,都系于此行。若成功,便为帝国打开一扇新门;若失败……”
“不会失败。”陈墨斩钉截铁,“船是我造的,我反复验算过,能抗八级风浪。周老他们经验丰富,只要不遇上台风,安全无虞。至于海盗——”他看向曹操腰间的刀,“有曹校尉在,该怕的是他们。”
曹操闻言,豪气顿生:“说得好!管他风浪还是海盗,来便是!”
两人相视一笑。
江风渐起,带着咸湿的气息。那是大海的味道,从百里外随风而来,仿佛在召唤这些即将踏足未知领域的探索者。
而在遥远的洛阳,南宫温室殿中,刘宏也尚未安寝。
他站在那幅大汉疆域图前,目光落在东南沿海,想象着明日即将启航的舰队。
“探海号……这只是开始。”他轻声自语。
烛火摇曳,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,巨大而孤独。
他知道,开启大航海时代,远比历史上郑和下西洋早了千年。这个时代的航海技术、天文知识、造船工艺都还不成熟,每一步都充满风险。
但他别无选择。
历史的车轮已经转动,汉帝国在他的推动下,正走向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。海洋,将是这条路上最关键的一环。
若能成功,汉文明将不再局限于东亚大陆,而将真正成为一个海陆双强的帝国。贸易、文化、技术将随船传播,世界历史的进程,或许将因此改写。
当然,也有可能失败。舰队可能葬身鱼腹,多年的筹备可能付诸东流,朝中的反对声浪可能因此高涨。
“但总要有人迈出第一步。”刘宏对着地图,仿佛在对自己说,又仿佛在对千百年后的历史诉说。
他吹熄蜡烛,殿内陷入黑暗。
而东方天际,已泛起一丝鱼肚白。
新的一天,即将来临。
海上的黎明,又会是什么模样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