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水路漕运更繁忙(2/2)
“第三对肋骨,偏左三分。”陈墨眼睛毒辣,“拆了重装。”
工匠们不敢怠慢,小心翼翼拆下那根肋骨,重新修整榫头。陈墨设计的这套“标准肋骨模具”,确保每根肋骨弧度一致,这样船板拼装时才能严丝合缝。
船坞另一端,一群工匠正在试验“脚踏轮桨”。那是一个装在船尾两侧的巨大轮子,轮缘装有桨叶。轮轴延伸进船舱,连接着脚踏装置。四个壮汉坐在舱内踩踏,轮子转动,桨叶拨水,推船前进。
“成了!成了!”试驾的工匠欢呼。一艘空船在河面上划出白浪,速度比划桨快了一倍有余。
陈墨却摇头:“还不够。逆水行舟,光靠人力太慢。我在想,能不能用畜力?”
他走到船坞旁的工棚,摊开一卷草图。图上画着一种复杂的齿轮传动机构,通过牛或骡拉动横杆,带动轮桨转动。
“这是……”李椿凑近细看,倒吸凉气,“这些齿轮……”
“将作监新制的标准齿轮。”陈墨指着图样,“大小齿轮啮合,可转换力道方向,增速或减速。一头牛的力量,通过这套机构,可抵十人踩踏。”
李椿抚掌:“妙啊!若是顺风,还可升帆;无风或逆风,就用畜力轮桨。这一来,漕船就不再受风水所限,可日夜兼程!”
“正是此意。”陈墨卷起图纸,“但眼下最急的,是把这五艘新船造出来。陛下给了三个月,我们要在一个月内,让第一艘新船下水试航。”
“一月?”李椿瞪眼,“往常造这样的大船,少说百日!”
“所以要用新法。”陈墨指向船坞周边。那里已建起十几个工棚,每个工棚专攻一道工序:有的专做船板,有的专做桅杆,有的专做缆绳。所有部件都按标准尺寸制作,最后运到船坞组装——这正是从农具工坊学来的标准化流水线。
李椿恍然大悟,立即转身吆喝:“各棚听着!今日起,卯时上工,亥时收工,两班轮替!先完成第一艘船的,赏钱十贯!”
船坞沸腾。
然而陈墨心中清楚,造船只是第一步。更大的难题,在于航道。
十日后,糜竺离开洛阳,沿汴渠东行。
汴渠是连接黄河与淮河的人工运河,也是东南漕粮入洛的主要通道。此时正值春汛,水流湍急,糜竺乘坐的快船逆水而上,船工拼命撑篙,一日才行四十里。
“大人请看。”随行的漕运司判官指着前方,“这里是汴渠最窄处‘石门峡’,渠宽仅十五丈。两船相会,需一船靠岸避让。若是大队船队,一等就是半天。”
糜竺望去,果然见峡口堵着七八条船。一条扬州粮船与青州盐船互不相让,船工隔空对骂,眼看要动手。
“漕运司的令旗呢?”糜竺问。
“早发了。”判官苦笑,“可这些船主说,漕运司管得了洛阳,管不到汴渠。沿途州县各自为政,有的收泊位费,有的收过闸费,还有的强征‘纤夫钱’——船主们被盘剥狠了,自然能抢就抢,能挤就挤。”
糜竺沉默。他想起荀彧的叮嘱:“子仲,漕运之弊,不在水道,在人事。沿途三百里,牵扯六郡十三县,多少官吏靠此牟利。你要动漕运,就是动这些人的饭碗。”
船过石门峡,前方水面豁然开朗。这里是一处河湾,岸边有座废弃的旧闸——那是西汉时修建的节水闸,年久失修,早已废弃。
糜竺忽然命船靠岸。他走下船,仔细勘察旧闸遗址。闸基是巨石砌成,闸门已朽烂,但结构尚存。他蹲下身,抓起一把泥土——这里土质坚硬,是修闸的好地方。
“判官,取图来。”
漕运司的书记官展开汴渠全图。糜竺指着旧闸位置:“若在此处重建船闸,如何?”
“船闸?”判官不解。
“陈大匠与我商议过。”糜竺解释,“汴渠水位落差大,行船艰难。若在关键地段建起船闸,船只通过时,关闭下闸,开启上闸,让闸室水位上升,船就能轻松驶向上游。反之亦然。”
他比划着:“比如这石门峡,若在峡口设闸,船只排队过闸,井然有序,何来拥堵?且闸室可蓄水调峰,旱时放水济运,涝时蓄水防洪。”
判官眼睛亮了:“这法子妙!可……修建船闸,工程浩大,钱粮从何而出?沿途州县未必配合啊。”
“钱粮,我向尚书台请拨。”糜竺站直身,目光坚定,“至于州县配合——明日我就要召集汴渠沿岸六郡太守议事。不配合的,换人。”
他望向东方,汴渠如一条玉带蜿蜒入天际。这条渠始建于战国,历经秦汉,维系着帝国的经济命脉。如今,他要给这条古老的血管,做一场大手术。
当夜,糜竺在汴渠边的驿馆起草奏章。他要向刘宏请旨:第一,设立“汴渠船闸司”,专管船闸修建运营;第二,漕运司有权节制沿途州县漕务,违令者可先撤后奏;第三,推行“漕船标准化”,凡在漕渠行驶的船只,必须符合新定尺寸,否则禁入。
写至半夜,窗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。糜竺的亲随推门而入,面色紧张:“大人,洛阳急报!”
“讲。”
“今日午时,洛口码头发生械斗。冀州粮船队与徐州商船队争泊位,双方船工数百人持械相斗,死三人,伤数十。北军弹压时,有船工喊出……喊出‘糜竺乱政,逼反漕工’!”
糜竺手中笔杆,“啪”地折断。
械斗的消息,次日传回洛阳时,已演变成“漕工暴乱,漕运断绝”。
刘宏在朝会上雷霆震怒,当庭革了洛口码头三个管事的职,命司隶校尉彻查。但更深层的风波,在朝堂之下涌动。
反对新政的势力,终于找到了突破口。
“糜竺一个商贾,懂什么漕运?”散朝后,几位官员在宫门外低声议论,“搞什么吊杆、轮桨、船闸,劳民伤财!如今好了,闹出人命了!”
“听说还要征调十万民夫修船闸,这得花多少钱?北伐鲜卑的军费还没着落呢!”
“最可笑的是要船型统一。天下船匠手艺各异,凭什么都要按陈墨的模子做?这是要绝了千万船匠的生路啊!”
这些议论,很快变成奏章,雪片般飞向尚书台。内容大同小异:漕运革新过于激进,当缓行;糜竺、陈墨等人擅权,当约束;当务之急是安抚漕工,恢复旧制。
荀彧将这些奏章整理成册,送到温室殿时,刘宏正与陈墨查看新船的模型。
“陛下,这是第七艘弹劾漕运革新的奏章。”荀彧平静道,“其中三份直指糜竺‘与民争利’,两份质疑船闸‘虚耗国帑’,还有两份……暗示陈大匠的造船新法,是‘奇技淫巧’,违背祖制。”
刘宏头也不抬,继续调整模型上的桅杆角度:“文若,你怎么看?”
“臣以为,漕运之弊,积重难返。不大破大立,难以疏通。糜子仲、陈大匠所为,正是治本之策。”荀彧顿了顿,“然反对之声如此集中,恐怕不只是理念之争。”
陈墨放下手中的船桨模型,接口:“荀令君是说,有人不愿看到漕运通畅?”
“正是。”荀彧展开一卷名册,“臣查过,汴渠沿途六郡,有大小码头二十七处。每个码头背后,都有地方豪强把持。他们收泊位费、装卸费、保护费,甚至暗中操纵漕工,制造拥堵,哄抬运价——每年获利,不下百万贯。”
他指向名册上的几个名字:“这几位,朝中有人。”
刘宏终于抬头,眼中寒光一闪:“说下去。”
“漕运一旦革新,码头标准化,船型统一化,他们的财路就断了。”荀彧道,“所以洛口械斗,未必是偶然。那些喊出‘糜竺乱政’的,恐怕不是寻常船工。”
陈墨倒吸凉气:“他们敢煽动暴乱?”
“不是暴乱,是施压。”荀彧摇头,“他们要朝廷知道,漕运不是那么好动的。动了,就会流血。”
殿内一时寂静。窗外传来春日鸟鸣,与殿内的凝重形成诡异对比。
刘宏起身,走到窗前。远处,洛水如带,阳光下波光粼粼。他知道,那平静的水面下,是足以掀翻巨舰的暗流。
“文若,拟旨。”刘宏转身,声音沉稳,“第一,加糜竺为‘督漕使’,持节,总揽天下漕运革新,沿途州县官吏,皆听调遣。第二,命北军中侯拨一千精兵,随漕运司巡察,凡阻挠革新、煽动作乱者,可就地正法。第三……”
他看向陈墨:“陈卿,你要多快能造出十艘新船?”
陈墨咬牙:“两月!”
“好。两月后,朕要亲临洛口,看新船首航。”刘宏走回御案,提笔写下最后一道旨意,“第四,传旨天下:凡投身漕运革新之工匠、船工、力夫,免全家三年赋役。有重大贡献者,赐爵赏金。”
荀彧记录完毕,却未离开:“陛下,如此强势推行,恐激起更大反弹。那些豪强在地方盘根错节,若联合抵制……”
“那就连根拔起。”刘宏搁笔,墨迹未干,“朕推行新政,度田、工商、钱制,每一步都有人挡路。田要一寸寸量,钱要一枚枚铸,这漕运——自然也要一里一里疏通。告诉他们,朕的耐心有限,挡路者,死。”
陈墨与荀彧对视,皆看到彼此眼中的震撼。
旨意传出宫门时,糜竺正在汴渠边勘察第二处船闸选址。接到圣旨,他面向洛阳三拜,起身时眼中已无犹豫。
而千里之外,冀州某处庄园内,几个人正对着汴渠地图密议。桌上摆着洛阳传来的密信,只有一行字:“圣意已决,挡者死。”
主座上的老者沉默良久,忽然将地图撕成两半。
“既然要死,那就死得热闹些。”他冷笑,“传话下去,让咱们的人……在漕渠上,给糜大人送份大礼。”
窗外春光明媚,汴渠水声潺潺。谁也不知道,这条流淌了四百年的古老运河,即将迎来一场改变命运的剧变。而水下的暗流,正悄然汇聚成漩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