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冶铁坊行物勒工名(2/2)
“陈师傅,怎么弄?”几个年轻铁匠围过来。
陈青拿起一把环首刀。刀已经淬火、打磨,刀身泛着青黑色的寒光,刃口一条白线,锋利异常。这是北军定制的制式刀,要求极高。
“先试刀。”他道,“温度。”
一个徒弟拿来测温的陶泥片——这是陈墨去年推广的新方法,不同的陶泥配方,在不同温度下会呈现不同颜色。陈青把陶泥片贴在刀背上,片刻后取下。
泥片呈暗红色。
“六百五十度左右,”陈青判断,“正好。”
他握紧工匠戳,深吸一口气,对准刀背靠近护手的位置,用力摁下。
滋——
一股青烟冒起,铁腥味更浓了。
三息后,陈青松开手。
刀背上,赫然出现一个方形的凹印,“宜阳铁官坊·陈青”七个字,清晰可辨。印痕深度均匀,字口清晰,边缘整齐。
“好!”围观铁匠齐声喝彩。
陈青自己也松了口气。温度、力度、时间,都得恰到好处。温度太高,铁太软,印子会塌;温度太低,铁太硬,戳不进去;力度不够,印子浅;力度太大,可能伤到刀身。
他又拿起监造戳——这是圆形铜戳,刻着“监造吏·吴大有”。吴大有就是老吴,他是坊正,也是这批刀的监造。
同样位置,在旁边摁下。
圆形印痕出现,与方形工匠印并排。
最后是铁官印——方形,更大一些,刻着“宜阳铁官·昭宁元年制”。
三个印痕,整齐排列在刀背上。
陈青举起刀,对着火光细看。
刀是好刀,印是好印。
这一把刀,从今往后,就跟他陈青的名字绑在一起了。它会随着某个北军士兵,去往边疆,砍向胡虏。刀刃卷了,断了,或者立了功,都与他有关。
他忽然有种奇妙的感觉。
仿佛这不再是一件冰冷的铁器,而是一个活物——带着他的名字,去经历他无法经历的人生。
“都看清楚了吗?”他转身问众铁匠。
“看清楚了!”
“好,照做。”陈青把戳子放回木盒,“记住,每件都要戳,位置统一,字迹清晰。谁要是糊弄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看向远处墙上挂着的“劣”字铁牌。
“——那就是砸自己的饭碗,砸子孙后代的饭碗。”
铁匠们肃然点头。
接下来两个时辰,三号炉的成品区叮当声不断。戳印声、铁器碰撞声、匠人们的吆喝声,混成一片。
陈青巡视着,不时停下来指导。
“温度高了,等会儿再戳。”
“力度不够,印子浅了,重来。”
“位置歪了,这一批作废,回炉。”
严苛得近乎不近人情。
但他必须严。因为这是第一次。第一次做不好,往后就难了。
夕阳西下时,三号炉今天出的所有铁器,全部戳印完毕。
陈青随手抽检了十把刀、二十个犁铧、五十个铁钉。
印痕全部合格。
他松了口气,这才感到左腿传来钻心的痛——站得太久了。
“陈师傅,喝口水。”一个徒弟递过水囊。
陈青接过,猛灌几口。水是温的,加了盐,喝下去浑身舒畅。
“陈师傅,”徒弟小声问,“这戳印……真有用吗?万一,我是说万一,刀在战场上断了,朝廷真会追究到咱们头上?”
陈青抹了把嘴,看向远处连绵的炉火。
“会。”他肯定道,“因为这是规矩。规矩立了,就要守。守规矩的,得好处;坏规矩的,受惩罚。朝廷要让天下人知道,做东西,得用心。用了心,朝廷记得;不用心,朝廷也记得。”
徒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陈青拍拍他的肩:“你还年轻,慢慢就懂了。咱们匠人,活的是手艺,靠的是名声。现在朝廷给咱们机会,把名声刻在东西上,传到天下——这是多大的脸面?”
徒弟眼睛亮了:“那……那我也要好好干!将来我的名字,也刻在刀上,让天下人都知道!”
陈青笑了。
这才是新令的意义。
不是束缚,是解放。把匠人从“贱籍”的阴影里解放出来,让他们知道,手艺好,就有出路,就有荣耀。
他望向洛阳方向。
陈大匠……您这一步,走得真高。
同一夜,洛阳西园军营。
曹操站在校场上,面前摆着十把环首刀。
刀是从宜阳铁官坊今天送来的第一批货中随机抽的。刀背上,都刻着三个印痕:工匠名、监造名、铁官坊名。
“试刀。”
他简短下令。
十名士兵出列,两人一组,各持一把刀,对面而立。
“斩!”
曹操一声令下,十把刀同时挥出,砍向对方手中的刀。
当当当当——
金铁交鸣声炸响,火星四溅。
一轮过后,检视。
十把刀,刃口无损,刀身无裂。
“再试。”
这次换用木桩。手臂粗的硬木桩,立在地上,士兵挥刀猛砍。
咔嚓、咔嚓——
木桩应声而断,刀锋依旧。
“三试。”
曹操亲自走到场边,那里堆着十副皮甲——是缴获的鲜卑皮甲,双层牛皮,中间夹着薄铁片,寻常刀剑难破。
士兵持刀,全力劈砍。
嗤啦——
皮甲被撕裂,铁片被斩开。
十副皮甲,全部破损。
而十把刀,只有三把刃口轻微卷曲,其余完好。
曹操拿起其中一把卷刃的刀,看向刀背印痕。
“宜阳铁官坊·王铁锤。”
他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“孟德,如何?”
荀彧从阴影中走来。他今晚是特意来看试刀的——物勒工名新令,是他和陈墨共同推动的,但阻力有多大,他心知肚明。铁器是军国重器,牵涉的利益太深。
“好刀。”曹操放下刀,眼神发亮,“比去年那批,强了三成不止。刃口更硬,刀身更韧,不易断。”
“因为印着名字。”荀彧轻声道,“工匠知道,刀上刻着自己的名,要上战场,要砍人救命。他敢不用心?”
曹操点头:“是这个理。”
他走到那堆皮甲前,随手拎起一副。皮甲的裂口整齐,是被一刀斩开的。
“以往验刀,好坏混在一起,全看运气。现在,哪把刀好,哪把刀差,谁造的,一清二楚。好的,重赏;差的,重罚。不用三年,全天下铁匠都会拼命把东西做好。”
荀彧微笑:“这正是陛下想要的结果。不仅是铁器,将来陶器、漆器、木器、丝绸……所有东西,都要物勒工名。谁做得好,谁就能出头;谁做得差,谁就被淘汰。如此,百工竞流,精品迭出。”
曹操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私坊那边,不会这么顺利吧?”
荀彧笑容淡去。
“自然不会。”他看向南方,那是邙山的方向,“郭家、杨家、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私坊主,靠的就是以次充好、偷工减料。现在让他们戳印,等于自断财路。他们一定会想办法——造假印、用假名、贿赂监造、甚至……”
“甚至什么?”
“甚至破坏新令推行。”荀彧声音转冷,“孟德,接下来这段时间,将作监、市易司,还有你们西园军,都要警惕。铁器事关军备,有人会从这里下手,试探朝廷的决心。”
曹操眼中寒光一闪。
“那就让他们来试试。”
他握紧腰间的佩刀——刀背上,也刻着印痕。
那是陈墨亲自监造、亲自戳印的刀。
刀名:倚天。
“文若,”曹操转身,直视荀彧,“你告诉陈墨,军中的铁器,我会亲自盯着。谁敢在这上面动手脚,我要他的命。”
荀彧郑重拱手:“有孟德这句话,我就放心了。”
夜风吹过校场,带着凛冽的寒意。
远处军营传来巡夜的梆子声。
更深夜重,暗流涌动。
但至少今夜,这十把刻着名字的刀,通过了考验。
它们会装备到最精锐的士兵手中,在未来的某一天,或许会砍向敌人,立下战功。
而它们的名字,会随着战功,传遍天下。
这是一个开始。
一个小小的,却意义重大的开始。
荀彧离开军营时,回头看了一眼。
校场上,曹操还站在那儿,手里拿着那把卷刃的刀,对着月光仔细端详。
他在看那个名字:王铁锤。
明天,这个名字的主人,会收到一份赏赐——因为他的刀,只是轻微卷刃,而未断裂。同时,也会收到一份警告——因为他的刀,确实卷刃了。
赏罚分明,一丝不苟。
这就是新政。
这就是……天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