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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章 流民得田归乡土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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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在!”

“即刻拘捕福来粮行胡掌柜,查封粮行账目。另,通知司隶校尉,全城搜捕今日‘告假’的王书佐——生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
“诺!”

戍卒飞奔而去。荀彧转向呆立当场的流民们,提高声音:

“诸位乡亲!”

数千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。

“今日之事,你们都看见了。有人不想让你们有田种,不想让你们过上好日子。为什么?因为你们有了田,就不再是任人盘剥的流民、佃户!你们能自己产粮,就不必高价买他们的陈粮!你们能安居乐业,他们就少了廉价的长工、婢女!”

他每说一句,就向前一步。声音在荒滩上回荡,像锤子敲在每个人心上。

“新政给了你们活路,就断了某些人的财路。所以他们要捣乱,要破坏,要让你们重新变成无立锥之地的流民!你们答应吗?!”

“不答应!”

人群中,不知谁先吼了一声。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最终汇聚成三千人的怒吼:

“不答应——!”

声浪震得伊水河面泛起涟漪。

荀彧抬手,压下声浪。他看向孙河:“孙河,第七号田归你。缺少的一亩,从第九区备用田中划补。三日内,耕牛、种子会送到你家田头。”

他又看向面如死灰的赵大:“赵大,念你坦白,杖一百,流放敦煌戍边。族中其他人若无涉案,不予株连。”

最后,他面向所有人,举起手中的指南针和丈杆:

“从今日起,每百户设一‘田正’,由你们自己推选信任之人担任。田正配有标准丈杆,凡有田界纠纷,可先行丈量。若有疑义,随时可到郡县衙门申诉——御史台已在各郡设‘直诉箱’,凡官吏勾结豪强、欺压农户者,可直接投书,直达天听!”

人群再次沸腾。这一次,是欢呼。

孙河捧着失而复得的木契,忽然跪倒在地,朝着洛阳城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。他没有说话,但额头上沾满的泥土,就是最好的誓言。

陈墨走到荀彧身边,低声道:“文若,此事恐非孤例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荀彧望着欢呼的人群,眼神深邃,“这才刚开始。真正的较量,在秋收之后。”

“秋收?”

“嗯。”荀彧点头,“如今授田、发种、给牛,都是朝廷在付出。等到秋收,粮食进了农户的谷仓,那时才会有人坐不住——他们会压价收购,会放高利贷,会制造‘谷贱伤农’的恐慌,甚至……会煽动抗税。”

他看向陈墨:“陈兄,你的农具要加快。农户有了好工具,增产一成,就能多一分抵抗风险的本钱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陈墨握紧拳头,“我这就回将作监,三日……不,两日内,第一批三千具双人犁,一定送到!”

他转身要走,荀彧又叫住他。

“还有一事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荀彧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,蜡封完好,封面没有任何字迹。这是今晨入宫面圣时,陛下亲手交给他的。

“陛下口谕:陈墨研制的‘灌钢法’,可用于农具,亦可用于兵器。命你将作监秘密筹建‘武备坊’,选址、工匠、用料,皆走密档,不入常规账目。”

陈墨瞳孔一缩。

武备坊?秘密筹建?

他瞬间明白了。陛下在准备……准备打仗?还是准备应对什么?

“此事只有你我知道。”荀彧将密函递给他,“所需铁料、石炭,我会从度田抄没的物资中调拨,不走大司农账目。半年内,我要看到能武装五千人的刀枪甲胄——要最好的钢。”

陈墨深吸一口气,接过密函,感受到蜡封下纸张的坚硬。

“诺。”

他转身离去,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。

荀彧留在原地,看着荒滩上逐渐散去的流民。夕阳西下,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射在刚刚划分好的田垄上,像一根根钉入土地的楔子。

这些楔子,正在将飘摇的王朝,一寸寸钉稳。

但荀彧知道,钉得越深,反弹的力量就越大。

他想起今晨面圣时,刘宏站在那幅巨大的《昭宁坤舆图》前,手指点在并州雁门关的位置。

“文若,北边要打仗了。”

陛下的声音很平静,但荀彧听出了其中的寒意。

“鲜卑五万骑叩关,皇甫将军已北上。这一仗,短则三月,长则半年。打的是兵,耗的是粮。”

荀彧当时躬身回答:“司隶春耕已动,若风调雨顺,秋收可保北疆半年军粮。”

“朕担心的不是军粮。”刘宏转过身,眼神如渊,“朕担心的是,有人会趁北疆战事,在南边……点火。”

点火。

点流民的火,点士族的火,点一切对新政不满的人的火。

“所以流民授田,必须快。”刘宏的手指划过地图上的黄河,“要在麦子抽穗之前,让绝大多数流民拿到田契、种下种子。只要地里有了庄稼,人就有了牵挂,就不会轻易被人煽动。”

“臣明白。”

“还有——”刘宏顿了顿,“盯紧袁绍。西园八校尉中,他虽无实权,但结交太广。他弟弟袁术在南阳,最近不太安分。”

荀彧将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。

此刻站在荒滩上,他忽然想起陛下最后那句看似随意的话:

“对了,曹操已赴东郡上任。那里是兖州门户,也是黄河南岸最大的流民安置区。你抽空……去看看他。”

去看看他。

不是“督查”,不是“巡视”,是“看看”。

荀彧咀嚼着这三个字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
陛下不放心曹操。

或者说,陛下不放心任何人。

包括他荀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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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幕降临时,伊北荒滩燃起了篝火。

领到田契的三千户流民没有散去。他们在自己未来的田头搭起简陋的窝棚,捡来枯枝芦苇生火。火光星星点点,在夜色中连成一片,像大地睁开了无数只温暖的眼睛。

荀彧没有回城。他带着几名书吏,举着火把,一区一区地巡视。

他看到窝棚里,一家人围坐在火堆旁,父亲捧着木契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孩子听——哪怕孩子还不识字。

他看到老妇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珍藏多年的麦种。她颤抖着手,将麦种一粒粒数进陶罐,嘴里喃喃祈祷着风调雨顺。

他看到年轻夫妇依偎在一起,妻子在丈夫手心画着田地的形状,两人低声计算着:五亩上田种麦,十五亩中田种粟,十亩下田种豆……再养几只鸡,年底就能扯布做新衣。

希望。

荀彧在这个夜晚,看到了最具体、最真实的希望。它不是奏章上的数字,不是朝堂上的宏论,而是一个个在火光映照下,终于敢做梦的人。

“荀令。”

主簿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。主簿手里捧着一册刚刚统计完的账目,脸色在火光中显得有些苍白。

“说。”

“今日授田三千七百户,应发麦种五千五百石,粟种八千石,豆种三千石。但……实际库存,麦种只有四千石,粟种六千石,豆种两千石。”

荀彧脚步一顿:“缺口这么大?”

“是。”主簿压低声音,“大司农那边说,去岁各地粮仓‘损耗’超常。司隶三仓,账面存麦十万石,实际盘点只有七万石。三成……不翼而飞。”

不翼而飞?

荀彧冷笑。好一个不翼而飞。

“谁管的仓?”

“治粟都尉,周谨。他是……已故杨太尉的门生。”

杨彪。

荀彧闭上眼睛。这位老臣虽然病故,但他留下的关系网,他代表的旧势力,依然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帝国的根基。他们不敢明着对抗新政,就在这些看不见的地方使绊子:拖延、截留、损耗、篡改……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,让新政寸步难行。

“明日一早,你持我手令,带御史台的人去三仓。”荀彧睁开眼睛,眼神冷厉,“封仓彻查!凡账实不符超一成者,管仓吏下狱。超三成者,治粟都尉周谨——就地免职,押送廷尉!”

“那……种子缺口怎么办?”主簿问,“春耕不等人啊。”

荀彧望向洛阳城方向。城中万家灯火,与荒滩上的篝火遥相呼应。

“我去找糜竺。”

糜竺的商队,应该刚从江南回来。他们运回的,除了丝绸瓷器,应该还有……占城稻种。

那是陈墨去年托商队从交趾带回来的新稻种,耐旱、早熟、产量比北方粟麦高两成。唯一的缺点是,北方从未种过。

但非常之时,行非常之事。

“发告示。”荀彧做出决定,“愿意试种新稻种的农户,稻种免费,且免三年稻税。另外……每亩补贴三百钱。”

主簿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……这要多少钱?”

“从度田抄没的赃款里出。”荀彧转身,朝停在路边的马车走去,“告诉农户,这是陛下的恩典。陛下宁愿动用抄家得来的钱,也要让他们种下种子——让他们记住这句话。”

他要让种子,同时成为皇恩的象征。

让每一株禾苗,都长成忠君的根。

马车驶离荒滩时,荀彧回头看了一眼。三千点篝火在夜色中摇曳,像大地的心脏在缓慢复苏地跳动。

但这心跳能持续多久?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自己怀中揣着一份密报——那是半个时辰前,快马从东郡送来的。

曹操的密报。

上面只有九个字:

“东郡有变,速来。勿声张。”

东郡有变。

什么变?流民闹事?豪强反扑?还是……发现了更深的阴谋?

荀彧握紧密报,指节发白。

马车驶上官道,将荒滩的篝火抛在身后。前方,洛阳城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巨兽匍匐,城门上悬挂的气死风灯,像巨兽的眼睛。

而在更远的北方,雁门关外。

五万鲜卑骑兵,正在篝火上烤着羊腿。他们的单于和连,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,正听着巫师用牛骨占卜。

巫师将烧裂的牛骨扔进火里,看着裂纹,用生硬的汉语说:

“南边……乱了。他们的粮食……会长不出来。”

和连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被奶茶染成褐色的牙齿。

“那就等。”他说,“等他们的麦子黄了,我们去收割。”

火堆噼啪作响,火星飞向夜空,像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
而这一切,荒滩上的流民不知道,马车里的荀彧不知道,甚至洛阳宫中的刘宏——也尚未完全知道。

种子已经播下。

但能长出粮食,还是长出烽烟?

只有土地知道。

只有时间知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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