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新税制基于田等(2/2)
“新税制核心三则:其一,按田九等,差别税率。此卢尚书已说明。”
竹棍点向图表示意:“其二,设起征点。凡户占田不足三十亩者,田租减半。不足十亩者,免田租,只纳口赋。”
殿中不少低级官员眼睛一亮。他们大多出身寒微,家族田产有限。
“其三——”糜竺的竹棍移向图表最复杂的部分,“推行‘折色纳粮’与‘货币代役’。”
他转身面向百官:“以往田租皆纳粟米,运输损耗巨大。新制允许农户将部分田租,按官定比例折为布帛、丝麻、甚至铜钱缴纳。同时,力役、兵役亦可按户等缴纳‘代役钱’,由官府统一雇人服役。”
杨彪猛地抬头:“此非……此非桑弘羊‘均输平准’之策?”
“是,也不是。”
回答的是荀彧。他走到糜竺身旁,接过竹棍:“桑弘羊之策,官府强买强卖,从中渔利。新制之‘折色’‘代役’,价格皆由尚书台根据各州岁收、物价统一核定,每年张榜公布。且——”
他加重语气:“御史台将派专吏监察,凡有官吏擅改比例、压低折价者,以贪墨论斩。”
刘宏的声音从御座飘下:“如此一来,农户可据自家所长选择纳何物,富户可花钱免役专心经营。官府获得更灵活的财政,也能用代役钱雇佣专业匠人、修建更高质量的水利工程。太尉——”
他看向杨彪:“你说这是掘根基,还是开新路?”
杨彪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他身后的族老中,一位掌管家族田庄的老者忽然低声喃喃:“若真能折色……今岁我杨家蜀锦行情好,按粮价折锦纳税,反倒能多赚三成……”
声音虽小,但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。
杨彪闭上眼睛。
他知道,完了。皇帝不仅用武力碾碎了武装反抗,用数据揭穿了百年谎言,现在……还用利益,分化了士族联盟。
“陛下。”
良久,杨彪终于伏地,额头触及冰冷的青石。
“老臣……愿奉新制。”
巳时末,朝会散。
百官从德阳殿鱼贯而出,许多人脸上还带着恍惚之色。今日这场朝争,看似未动刀兵,实则比去岁平定坞堡的血战更加凶险。
刘宏独自留在殿中,玉旒已摘下,露出一张略显疲惫却眼神锐利的脸。
“文若。”他唤道。
荀彧从侧殿步入,手中捧着方才朝会上那卷金丝竹简:“陛下,新税制细则已拟定,请御览。”
刘宏接过,却不打开,只是用手指摩挲着简牍边缘:“你说,杨彪真服了吗?”
“表面服了。”荀彧回答得毫不犹豫,“弘农杨氏有田百万亩,多为一等膏腴之地。按新制,税率虽比旧制实征略高,但正如陛下所言,产量提升、可折色纳税,实际所得反增。杨彪是聪明人,知道如何选择。”
“但其他人呢?”
“其他士族,分化已成。”荀彧分析道,“占有上等田多者,如颍川荀氏、陈氏,本就与臣等亲近,必全力支持。占有中下等田者,新制税率优惠,亦无反对之理。唯有——”
他顿了顿:“唯有一部分家族,田产本就不多,又多在度田中被清出大量隐田,如今按实册纳税,即便有折色之便,依然要大出血。这些家族,恐生异心。”
刘宏看向殿外,阳光正好,将南宫的屋檐阴影投在白玉阶上,黑白分明。
“名单。”
“已由御史台整理完毕。”荀彧从袖中取出一卷薄绢,“共三十七家,分布在冀、豫、荆、徐四州。其中,有八家与袁绍过往甚密。”
袁绍。
这个名字让刘宏的眼睛微微眯起。自西园八校尉设立以来,这位四世三公的公子,表面上恭敬顺从,暗地里的小动作却从未停过。
“袁本初最近在做什么?”
“闭门读书,结交名士。”荀彧道,“但三日前,其弟袁术从南阳送来一批‘土仪’,实际是三百斤精铁。已由暗行御史截获,铁器暂存武库,未打草惊蛇。”
刘宏冷笑一声。
三百斤精铁,可打制刀剑数十把,甲胄二十副。不多,但足够装备一支精锐的死士小队。
“继续盯着。”他起身,走向侧殿的舆图室,“新税制颁布后,这些人的反应,才是关键。”
“遵旨。”
荀彧躬身退出。殿门缓缓关闭,将阳光隔绝在外。
舆图室内,巨幅的《昭宁坤舆图》铺满了整面墙。刘宏站在图前,目光从司隶移向冀州,再移向豫州。
度田完成了,税制定了,但真正的考验,现在才开始。
新税制要落地,需要成千上万的基层官吏去执行。而这些官吏中,有多少出身士族?有多少与地方豪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?他们会老老实实按新册征税,还是阳奉阴违,在“折色比例”“田等核定”上做手脚?
还有袁绍。
这位历史上本该在灵帝死后搅动风云的枭雄,如今被压在洛阳,手中无权,心中岂能无怨?他结交的那些“名士”,有多少是真心仰慕才学,有多少是暗中串联?
刘宏的手指,点在了地图上洛阳城的位置。
然后缓缓向下,划过黄河,停在冀州与兖州交界处。
那里是——
东郡。
曹操即将赴任的地方。作为新税制试行的第一个州郡,曹操要在那里,面对残余豪强的反扑、士族官吏的软抵抗,以及……可能来自洛阳的暗箭。
“孟德啊。”
刘宏轻声自语。
“朕把最硬的骨头给了你,你可别让朕失望。”
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一名黄门侍郎在殿外跪倒,声音带着慌张:
“陛下!八百里加急!并州雁门太守急报——鲜卑新任单于和连,集结五万骑,已破云中,兵锋直指雁门关!”
刘宏猛然转身。
鲜卑。檀石槐死后,其子和连继位不到两年,就敢南下了?
还是说……这南下之时机,未免太过“凑巧”?
他的目光落回舆图上,雁门关外那片代表草原的空白区域,仿佛正有黑色的潮水,在图上蔓延。
内政未靖,外患已至。
新税制要推行,北疆战事又起。国库的钱粮,官吏的精力,军队的布防……一切都要重新计算。
刘宏抓起案上的算筹,又猛地松开。
算不清的。
有些事,不是靠算盘能算清的。
他深吸一口气,朝殿外沉声道:
“传朕旨意——召车骑将军皇甫嵩、典军校尉曹操、长沙太守孙坚,即刻入宫议事。”
“还有。”
他顿了顿,补上一句:
“让西园上军校尉蹇硕,调两营兵马,今夜起加强皇宫各门戍卫。没有朕的手令,任何人——包括太后、皇后的车驾,入夜后不得出入宫门。”
“诺!”
脚步声远去。
刘宏独自站在巨大的舆图前,看着图上那座名为“洛阳”的城池,被无数条代表势力、兵力、粮道的线条缠绕、包裹,如同蛛网中的猎物。
不。
他摇了摇头,眼神重新变得锐利。
不是猎物。
是蛛网的中心。
是这一切风暴,唯一的——
执棋者。
殿外,午时的钟声敲响。阳光正烈,将宫殿的影子压缩到最短。
但阴影,从来不会真正消失。
它们只是换了个方向,继续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