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杨彪转而求合作(2/2)
杨彪步入殿中时,刘宏已经将奏报收起,案上只摆着一卷《论语》,一杯清茶。他指了指对面的坐席:“杨公坐。今日不是朝会,不必拘礼。”
杨彪依言坐下,腰背挺得笔直。他看见年轻的皇帝穿着常服,头发随意束着,手里还拿着一支笔,像是刚在批注什么。这模样,不像天子,倒像个太学里勤勉的学生。
“杨公来得正好。”刘宏先开口,“朕刚读到‘不患寡而患不均’,有些心得,正想找个人聊聊。”
杨彪心中一动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陛下请讲。”
“孔子这句话,说了几百年,可天下为何还是‘不均’?”刘宏放下笔,目光锐利,“朕想了很久,终于想明白——因为‘均’需要力量。没有力量支持的‘均’,只是空谈。就像光武帝当年也想度田,可最终还是向豪强妥协了,为什么?因为他的力量不够。”
他站起身,在殿中缓缓踱步:“但现在,朕的力量够了。朕有北军,有羽林,有刚刚从冀州抄没的三十万石粮食,有陈墨造的新式农具,有糜竺开的丝路商道……所以朕可以谈‘均’,也可以做到‘均’。”
杨彪静静听着,等刘宏说完,才缓缓道:“陛下圣明。但老臣有一问——‘均’之后呢?田均了,学开了,官考了,然后呢?这天下,总得有人来治理。陛下总不能事事亲力亲为。”
“问得好。”刘宏停下脚步,转身看他,“所以朕需要人。但不是需要‘士族’,是需要‘人才’。杨公,你说说,士族和人才,有什么区别?”
杨彪沉吟片刻:“士族是门第,人才是能力。”
“不全对。”刘宏摇头,“士族是存量,人才是增量。士族就像一座矿山,挖一点少一点。而人才是活水,源源不绝。朕要做的,不是把矿山挖空,是把矿山改造成水库,让死水变成活水。”
他走回案前,拿起那卷《论语》:“杨公今日来,想必不是来听朕讲道理的。有话,直说吧。”
杨彪起身,跪拜下去。
“老臣杨彪,代表弘农杨氏,及部分愿顺应时势的士族,向陛下请命——愿为新政效劳,愿为大汉中兴,尽绵薄之力。”
他没有抬头,所以没有看见刘宏脸上那一闪而过的、复杂的表情。
那表情里有欣慰,有嘲讽,有怜悯,也有深深的疲惫。
“杨公请起。”刘宏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荀彧应该已经跟你说过三条路了。选哪条?”
“三条都选。”杨彪起身,神色坚定,“献田,送子入学,荐才于朝。但老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。”
“说。”
“请陛下给老臣……给所有愿意合作的士族,留一点体面。”杨彪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刀可以架在脖子上,但不要砍下去。血已经流得够多了。”
刘宏沉默地看着他。
殿外的蝉鸣突然尖锐起来,一阵高过一阵,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破。
“可以。”刘宏终于开口,“但体面是相互的。朕给你们体面,你们也要给朕体面——新政推行,不得阳奉阴违;度田清丈,不得弄虚作假;官员考课,不得徇私舞弊。这三条,犯一条,体面就没了。”
“老臣明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刘宏重新坐下,提起笔,“杨公回去等消息吧。明日朝会,朕会有旨意。”
杨彪再拜,转身退出大殿。
他走在长长的宫廊里,脚步起初有些虚浮,渐渐变得坚实。阳光从廊柱间斜射进来,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第一次走进这座宫殿时,也是这样的光,这样的影。
那时候,他以为这条路会一直走下去,走到死。
现在他知道了——路还在,但方向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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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彪的马车驶出南宫时,已是午时。
他没有直接回府,而是让车夫绕道去了城东的太学。马车在太学门前停下,他掀开车帘,看着那座熟悉的石质门阙。门阙上,“太学”两个大字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那是蔡邕的手笔。
太学里传出朗朗读书声,是《诗经》里的句子:“周虽旧邦,其命维新。”
杨彪听着,嘴角浮起一丝苦笑。
是啊,其命维新。不维新,就是死。
他对车夫说:“去蔡伯喈府上。”
蔡邕正在家中整理石经拓片。见杨彪来访,他有些意外,但还是热情地将人迎进书房。
“文先兄今日怎么有空来?”蔡邕亲自沏茶。
杨彪接过茶碗,却不喝,只是看着书房里堆积如山的简牍、拓片、书稿。良久,他开口:“伯喈,你觉得新政能成吗?”
蔡邕一愣,随即笑道:“文先兄今日是来做说客的?”
“不是。”杨彪摇头,“是想听真话。”
蔡邕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我蔡邕一生,注经、修史、正字,所求无非‘传承’二字。新政要改的很多东西,确实动摇了传承的根基。但……”
他走到窗前,望着院中那棵百年老槐:“但有些传承,本身就是错的。土地兼并是错,门阀垄断是错,寒士无路是错。既然错了,就该改。至于改得好不好,改得成不成,那是后人的事。我们这一代人,至少要做那个开始改的人。”
杨彪看着他,忽然问:“所以你才答应主持新太学,主持石经修订?”
“是。”蔡邕转身,目光清澈,“我不能阻止时代的车轮,但我可以在车轮上刻下我认得的字。这样哪怕一千年后,后人挖出这个时代的石头,还能看见——曾经有人,在剧变之中,努力留下过一点文明的火种。”
杨彪笑了。
他放下茶碗,起身,对着蔡邕,郑重一揖。
蔡邕急忙还礼:“文先兄这是……”
“受教了。”杨彪直起身,眼中已没有犹豫,“明日开始,我也要在车轮上,刻我的字了。”
他离开蔡府时,夕阳正沉入西边的宫墙。天边烧起绚烂的晚霞,把整个洛阳城染成一片金红。
马车驶过街道,杨彪看见街边有新开的店铺,有工匠在安装新式的招牌,有穿着短打的年轻人抱着书简匆匆走过——那是太学新招收的寒门学子。
他还看见,一家豪门的侧门打开,几个仆役抬着箱笼出来,箱笼上贴着封条,写着“献于官府”。
车轮滚滚,碾过青石板路。
杨彪靠在车厢里,闭上眼睛。
他想,袁隗如果在天有灵,看见这一幕,会说什么?
也许会骂他软骨头,也许会感叹时移世易。
但无论如何——
旧的时代,已经随着那口棺材,一起埋进了土里。
而新的时代,正踏着无数人的妥协、挣扎、不甘与希望,一步步走来。
这条路,很长,很暗,谁也不知道尽头是什么。
但至少,走在这条路上的人,还能看见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