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9章 最后的疯狂(1/2)
陈诚身形挺拔,闻言上前一步,语气沉稳:“委座,刘行位置关键,若失守,日军可直扑大场,威胁我淞沪战线侧后,关系全局。宋荫国(宋希濂字荫国)及三十六师,自开战以来,于八字桥、闸北、乃至当前之刘行,作战确属英勇,伤亡亦极惨重,此为事实。其明码通电,虽有不当,然细察电文,其情可悯,其志可勉。当务之急,是稳定刘行战线。职以为,可采取三项措施:其一,严厉申斥宋希濂擅自通电之行为,令其戴罪立功,以观后效。其二,责令兵站及第三战区,务必于今日内,将第一批最急需之弹药,特别是手榴弹、迫击炮弹,及部分补充兵,火速运抵三十六师,以安军心。其三,电令左右翼之五十一师王耀武部、五十八师俞济时部(注:此时俞济时已升任第七十四军军长,但仍兼五十八师师长),务必加强对三十六师两翼之掩护与支援,必要时可做有限之战术调整,减轻三十六师正面压力。”
陈诚的建议务实而具体,既维护了中央权威(申斥宋希濂),又解决了实际问题(催促补给、协调侧翼),还给了宋希濂台阶下(戴罪立功)。蒋介石脸色稍霁,微微颔首。
“健生(白崇禧字),你的意见呢?” 蒋介石又看向有“小诸葛”之称的副参谋总长白崇禧。
白崇禧轻轻扶了扶眼镜,慢条斯理地说:“委座,辞修兄所言甚是。刘行不容有失。不过,依卑职浅见,日军第十一师团于刘行方向久攻不下,损失亦必不小。山室宗武此人,用兵谨慎而执着,不达目的不罢休。其后续攻击,只会更烈。三十六师经连日血战,已成疲兵,纵有少量补充,恐亦难持久。是否可考虑,从后方或他处,抽调一至两个建制相对完整的团,作为战略预备队,前出至大场附近,一则可为刘行后方增加一道屏障,二则若刘行真有万一,亦可及时填漏补缺,稳定战线?”
白崇禧是从更宏观的战线角度考虑,认为不能把宝全压在已经打得筋疲力尽的三十六师身上,必须准备后手。这也暗合了蒋介石内心深处对三十六师能否守住刘行的担忧。
蒋介石沉吟不语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。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,只有墙上的自鸣钟发出规律的“滴答”声。
良久,蒋介石才缓缓开口,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:“敬之,按辞修说的,以军政部名义,即刻严电申斥宋希濂!措辞要严厉,要让他知道问题的严重性!但同时,告诉俞济时和薛岳(第三战区前敌总指挥),刘行若有失,唯他们是问!兵员弹药,今日必须送上去一部分!告诉后勤的人,谁再扯皮推诿,耽误军机,我枪毙他!”
“是!”何应钦心头一凛,连忙应下。委员长这是各打五十大板,但最终还是要确保刘行不失。
“健生的建议,也有道理。” 蒋介石继续道,“林蔚,记录:电令胡宗南第一军,抽调其预备队一个团,即刻向大场方向移动,归第三战区前敌总指挥部直接指挥,作为战区总预备队。具体部署,由薛伯陵(薛岳字伯陵)酌情处置。”
“是!” 侍从室主任林蔚立刻记录。
“另外,”蒋介石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上海的位置,目光幽深,“宋希濂在电报里提到,‘幽灵’营。辞修,你上次说,这支小部队在敌后颇有斩获?”
陈诚点头:“是。据宋荫国此前报告及‘夜枭’零星情报,该部由原税警总团残部及部分溃兵组成,由一外籍军官指挥,于青浦、松江敌后活动,袭击日军据点、运输队,颇有成效,曾全歼日军一支骑兵小队,并击毙其少佐指挥官。中村正雄为此组建了特种部队专门清剿。宋荫国将其视为奇兵,不愿轻易动用。”
“外籍军官?” 蒋介石眉头微皱。
“是,据说原是德国顾问团的人,因故滞留,后加入税警总团,作战勇猛,战术灵活。” 陈诚解释道,“宋荫国对其颇为倚重。”
“奇兵……奇兵……” 蒋介石喃喃重复了两遍,目光闪烁,“告诉宋希濂,对‘幽灵’营,可给予一定自主,但务必令其于敌后积极活动,尽可能牵制、分散日军兵力,尤其要破坏其后勤补给!若有重大战果,我可不吝重赏!但也要提醒他,兵者,凶器也,奇兵可用,但不可恃,最终决胜,还需靠正面战场的堂堂之阵!”
“是,卑职明白。” 陈诚应道。他知道,委员长这是既想用这把“奇兵”的锋刃,又对这支由外籍军官指挥、宋希濂视若珍宝的小部队,抱有隐隐的疑虑和制衡之心。
“你们都去吧,按刚才议定的,即刻去办!” 蒋介石挥了挥手,显得有些疲惫。
“是!” 众人行礼,悄然退出书房。
书房内只剩下蒋介石一人。他重新走到地图前,凝视着代表刘行的那个点,目光复杂。宋希濂的刚烈和三十六师的惨重伤亡,让他既怒且痛。那份明码通电,像一记响亮的耳光,打在了国民政府和他这个委员长的脸上,但也像一把刀子,捅破了后方某些脓包,让他看到了前线真实而残酷的一面。他需要刘行守住,需要三十六师继续顶下去,但也需要维护权威,需要平衡各方。
“荫国啊荫国……” 蒋介石低声自语,手指无意识地在刘行的位置敲了敲,“但愿你能明白我的苦心,但愿……你能守住。”
上午八时许,刘行前线。
日军猛烈的炮击,准时拉开了新一天血战的序幕。比昨日更加密集的炮弹,如同冰雹般砸向三十六师一〇六旅残存的阵地。顾家宅这个小小的村落,再次被淹没在火光和浓烟之中。地面在剧烈颤抖,仿佛随时会崩塌。
旅长陈颐鼎趴在几乎被震塌的指挥所里,耳朵里嗡嗡作响,尘土簌簌落下,几乎要将他掩埋。电话线早已被炸断,通讯完全靠传令兵冒着炮火来回奔跑传递消息,而传令兵的伤亡率高得惊人。
“旅座!鬼子……鬼子上来了!至少两个中队,还有四辆铁王八(坦克),从东、北两个方向!” 一个满脸是血、帽子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的传令兵连滚爬进来,嘶声喊道。
陈颐鼎吐出嘴里的泥土,抓起望远镜,从了望孔向外望去。硝烟弥漫中,土黄色的身影如同潮水般,在坦克的掩护下,向这片已经残破不堪的阵地涌来。阳光照射在坦克冰冷的钢铁身躯上,反射出冰冷的光芒。
“告诉各营、各连!没有我的命令,谁也不许后退一步!把鬼子放近了打!专打步兵!用手榴弹招呼铁王八!” 陈颐鼎嘶哑着喉咙吼道,“让机枪阵地,等鬼子进入五十米再开火!节省子弹!子弹打光了,就用刺刀!用牙齿!”
命令被一个个传令兵拼死传递下去。残破的战壕里,幸存的士兵们默默检查着所剩无几的枪支弹药,将刺刀擦亮,拧开手榴弹的后盖,有的人将几颗手榴弹绑在一起,有的人则默默地将大刀片磨了又磨。一张张年轻的、沾满污垢和血渍的脸上,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麻木的坚毅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。
炮火开始延伸。日军的步兵,在坦克的引导和轻重机枪的掩护下,开始冲锋。呐喊声、机枪的咆哮声、步枪的射击声,瞬间响成一片。
战斗,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残酷的白热化。兵力、火力、士气都处于绝对劣势的守军,凭借着残破的工事和必死的决心,与进攻的日军展开了惨烈的搏杀。子弹呼啸,手榴弹爆炸的火光不断闪现,不断有人中弹倒下,但缺口立刻被后面的人补上。机枪手打红了枪管,操起步枪继续射击;步枪手子弹打光了,就挺起刺刀跃出战壕;有人抱着集束手榴弹,滚向隆隆驶来的日军坦克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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