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5章 吴淞浊浪（1/1）
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：江水的腥气、硝烟的硫磺味、燃烧物的焦糊味、消毒水的刺鼻味，以及无处不在的血腥味和汗臭味。巨大的废弃厂房像一头头沉默的钢铁巨兽，匍匐在午后炽热的阳光下，墙壁上弹痕累累，破碎的玻璃窗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睛，茫然地注视着这片混乱的土地。

这里原是上海有名的工业区，大昌纱厂更是规模可观，但战火蔓延至此，厂主早已携家带口逃离，机器或被抢运，或毁于炮火，只留下这片空旷、残破、但结构依然坚固的厂房和仓库。此刻，这片区域成为了一个奇特的混合体：临江的码头方向，爆炸声、枪声、哭喊声、汽笛声、军官的怒吼声、伤员的呻吟声交织成一片地狱交响曲；而深入厂区内部，在锈蚀的机器和堆积的棉纱废料掩映下，却呈现出一种反常的、紧张有序的沉默。

“快！三连这边！把箱子搬到三号仓库！轻点，里面是精密仪器！”

“机枪组！机枪组到这边集合！检查枪械，领取弹药！”

“卫生兵！卫生兵在哪？这里有个兄弟伤口崩开了！”

“通讯排！以这堆棉纱包为基准，架设天线！动作快！”

压低但清晰的命令声、急促的脚步声、金属碰撞的轻响、电台调试的滴滴声……在安德烈和周明远的组织下，从“泰山”号上分三批秘密运送过来的三百余名精锐士兵，以及堆积如山的武器装备、通讯器材、药品给养，正像溪流汇入洼地一样，迅速而隐蔽地流入这片巨大的废弃厂区。

安德烈站在一座高大的水塔顶端，这里是绝佳的观察点。他手里举着从“泰山”号上得到的德制望远镜，独眼透过镜片，扫视着周围。水塔本身也满是弹孔，锈迹斑斑，但结构尚稳。从这里望去，整个厂区布局、外围通道、以及更远处混乱的吴淞码头，尽收眼底。

“老周，你看，”安德烈将望远镜递给旁边的周明远，指向码头方向，“鬼子飞机刚走一波，那边就乱成一锅粥。运兵船、弹药船、民船，还有从火线上撤下来的伤兵，全都挤在那几条还没被完全炸毁的栈桥边。缺乏统一指挥，各自为政，简直是活靶子。”

周明远接过望远镜，观察了片刻，脸色凝重：“是啊，要不是咱们的飞机和高射炮拼死抵抗，鬼子轰炸机来得更频繁，损失更大。你看那边，好像是三十六师补充团的人，在和税警总团的人抢船只卸物资，差点动枪。这仗……”

他没说下去，但意思很明显。前线吃紧，后方混乱，这是兵家大忌。

“所以师座让我们在这里集结，是对的。”安德烈收回望远镜，目光冷峻，“远离那片混乱的中心，又能利用这些废弃厂房做掩护。林上校的‘海狼’确实有些门道，这么快就搞定了这片区域，还弄来了这么多工具和建材。”他指了指下方，几个穿着工人服饰、但动作矫健敏捷的人，正带着一些士兵，用木板、沙袋、废铁皮快速加固着几个主要仓库的门窗，构筑简单的防御工事和射击掩体。这些人，显然就是林镇海所说的，在上海的“关系”。

“老安，你看那边。”周明远忽然指向厂区另一个方向，靠近黄浦江的一条支流小河汊，那里似乎有一些不寻常的动静。

安德烈调整望远镜焦距看去，只见在小河汊一个隐蔽的、被半沉废弃驳船遮挡的简易栈桥旁，几条吃水不深的小货船正停靠在岸边。一些穿着黑色短褂、看起来像码头苦力，但行动间透着一股精悍气息的汉子，正从船上卸下一个个沉重的木箱，用板车迅速拉进附近的仓库。而林镇海，正和其中一个领头模样的、脸上有一道疤的壮汉低声交谈着什么。

“是青帮的人？还是‘红枪会’的？”周明远低声道。上海滩水极深，除了明面上的各方势力，各种帮会、民间组织也盘根错节，在战争时期，这些人往往有着意想不到的能量。

“不像普通的帮会。”安德烈观察着那些卸货汉子的动作，沉稳有序，警惕性很高，彼此间有简单的战术手语交流，“倒像是……受过一定军事训练的。可能是以前军阀的散兵游勇，也可能是某些有背景的商团武装。林上校能调动这些人，不简单。”

两人正说着，下方传来喊声：“安德烈中校！周参谋！林上校请你们过去一下！”

安德烈和周明远对视一眼，顺着水塔内部锈蚀的铁梯爬下。水塔下，林镇海已经和那个刀疤脸汉子谈完了话，刀疤脸朝安德烈二人抱了抱拳，便带着手下迅速消失在仓库的阴影里。

“安德烈中校，周参谋，”林镇海迎上来，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，“人员装备清点得怎么样了？”

“基本到位了。”安德烈回答，“从各师抽调的兄弟，一共三百零七人，全部到齐，正在按照原建制分组，熟悉装备。‘利刃’和‘苍狼’的老兄弟，还有二十七人能动，都分到各班排当骨干了。装备……比我想象的还要多，还要好。”他说着，看向那些正在被搬运、开箱的武器箱，眼中闪过一抹光。

林镇海点点头：“师座交代，给你们最好的。除了之前在舰上说的那些，还有额外给你们准备的。”他引着安德烈和周明远走向旁边一个刚刚用雨布搭起来的临时帐篷。

帐篷里堆着一些长条木箱，已经打开了几个。映入眼帘的，是涂抹着厚厚黄油、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蓝光泽的金属部件。

“这是……迫击炮？”周明远眼睛一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