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> 灵异恐怖 > 我在上海有个女儿 > 第29章 山水故人

第29章 山水故人(1/1)

目录

晓梦离家后的第三个周末,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依旧笼罩着这个过于宽敞和安静的家。午后,苏晨坐在阳台的藤椅上,手里捧着一本翻了几页便再未动过的书,目光却落在窗外那几盆被她精心修剪过数次、已然无可挑剔的茉莉花上,神思飘忽。肖霄则在书房里,对着一份早已审阅完毕的项目报告,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敲击着,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,仿佛在计数着这缓慢流淌的、令人有些无所适从的时光。

忽然,肖霄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猛地站起身,大步走到客厅。他的动作带着一种打破沉寂的决绝,吸引了苏晨略带疑惑的目光。

“晨晨,”他停在苏晨面前,声音比平时提高了些许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提议口吻,“我们出去走走吧。”

苏晨微微怔住,合上膝头的书:“出去?去哪里?”她的语气里带着惯性的、对未知安排的些许抗拒和茫然。最近的几次“外出”尝试,无论是早茶还是电影,最终都似乎以更凸显家中寂静而告终。

“去旅行。”肖霄的目光灼灼,显然不是临时起意,“就我们两个人。不去那些热闹的景点,我们……重走一遍青春路。”他顿了顿,观察着苏晨的反应,继续道,“先去东北,回胜利村看看新校舍盖得怎么样了,也再看看……那片白桦林。然后,我们南下,去江南,去西湖,去那些我们年轻时候在信里说过、却从来没机会一起去的地方。”

这个提议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在苏晨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。重返北大荒?再去江南?只有他们两个人?她看着丈夫眼中那久违的、带着点少年般冲动和期待的光芒,那份因长久习惯而生的惰性和对陌生相处模式的隐隐担忧,竟奇异地开始松动。她想起前几天翻看老照片时的那份温馨触动,或许……这真的是一个打破眼下困局的好方法。

“就……我们两个?”苏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,但眼神已然活泛起来。

“就我们两个。”肖霄肯定地点头,语气坚定,“晓梦有她自己的生活了,我们……也得找回我们自己的生活。”

这个决定一旦做出,仿佛给沉闷的生活注入了一股活水。接下来的几天,家里的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。那种无所事事的滞涩感被一种充满目标的忙碌所取代。肖霄亲自规划路线,他翻出厚厚的交通地图册(此时网络订票尚未普及),用铅笔在上面勾画,计算着车程和时间。他给胜利村的栓柱打电话,确认住宿和交通安排,语气中带着一种苏晨许久未闻的、充满活力的兴致。

苏晨则开始兴致勃勃地整理行装。她不再像为晓梦准备时那样事无巨细、充满离愁,而是根据肖霄规划的路线和季节,精心挑选着两人适合的衣物。她将相机(一台崭新的奥林巴斯胶卷相机,这是肖霄前几天特意买回来的,说是要记录旅程)仔细地装入背包,又准备了充足的胶卷。她还特意带上了那本夹着他们年轻时候合影的旧相册。

出发那天,是个秋高气爽的清晨。没有女儿的送行,只有他们两人,拖着行李箱,坐上了前往机场的出租车。车子驶离熟悉的街道,苏晨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风景,心中竟生出一种久违的、如同出笼小鸟般的轻快感。肖霄坐在她身边,手握着她微凉的手,目光沉静地望向前方,侧脸线条显得比平日里柔和许多。

他们的第一站,依旧是那片魂牵梦绕的黑土地。再次踏上胜利村的土地,感觉已然不同。新校舍的地基已经夯实,红砖墙砌起了一人多高,工地上忙碌而有序,充满了希望的气息。村民们看到他们,热情更胜往昔,狗剩子拉着肖霄去看他按照肖霄建议试种的几分地黑豆,长势喜人。老支书王铁山的精神头更足了,话语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。

他们再次去了后山那片白桦林。秋日的白桦林,别有一番风韵。树叶已染上淡淡的金黄色,阳光透过疏朗的枝桠,在林间空地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,洁白的树干如同披上了圣洁的光辉。他们走到李红梅的墓前,墓碑依旧简陋,但周围的杂草已被清理干净,新培的黄土上,放着几束野菊花。两人静默地站了许久,没有过多的言语,只有风吹过白桦林发出的、如同叹息般的飒飒声。这一次,肖霄心中那份沉重的愧疚感,似乎被一种更为平和的怀念所取代。他紧紧握着苏晨的手,仿佛在确认当下的拥有,与过去做着最后的、彻底的和解。

肖霄拿出了那台新相机。他之前已经翻看完了说明书,此刻正有些笨拙地调整着光圈和焦距。他让苏晨站在一棵特别挺拔的白桦树下,以漫天金叶为背景。“头稍微往左边偏一点……对,笑一下。”他的指挥带着初学者的生涩,苏晨配合地微笑着,眼神温柔。快门按下,发出清脆的“咔嚓”声,将这秋日林间的静谧与安详,连同他们之间流淌的默契,一同定格。

离开东北,他们一路南下。火车在原野上飞驰,窗外的景色从北方的辽阔苍茫,逐渐变为江南的婉约秀丽。他们不再像年轻时那样,在拥挤的车厢里为了一个座位而发愁,而是舒适地坐在软卧车厢里,泡上一杯清茶,看着窗外流动的风景,偶尔低声交谈,分享着一包零食,时光变得缓慢而惬意。

在杭州西湖,他们避开旅行团扎堆的断桥和苏堤,租了一条小小的摇橹船,泛舟于西里湖的碧波之上。船桨划破平静的湖面,漾开圈圈涟漪。远山如黛,近水含烟。肖霄再次举起相机,捕捉苏晨伸手拂过水面的瞬间,捕捉远处保俶塔的剪影,捕捉夕阳将湖面染成金红的壮丽。他开始琢磨构图,学习如何利用光线,偶尔会因为拍出一张满意的照片而像个孩子般向苏晨炫耀。苏晨则笑着,有时也会接过相机,尝试着为他拍上一张。虽然技术生疏,但那份共同探索、互相点评的乐趣,是前所未有的。

在苏州,他们流连于拙政园的移步换景,在网师园的夜花园里听一曲悠扬的评弹。肖霄不再总是谈论工作和生意,他会和苏晨讨论园林布局的精妙,感慨古人生活的雅致。苏晨则会轻声念出墙上匾额的诗句,与肖霄分享她读过的关于江南的散文。他们仿佛回到了年轻时在弄堂里分享书籍、谈论梦想的时光,只是心境更加从容,情感更加醇厚。

旅途中,肖霄还践行了他的另一个计划——学习使用电脑。在杭州入住的一家宾馆里,他租用了一台台式电脑(运行着dows 98系统)。他拿出准备好的教材,像一个认真的小学生,从开机、熟悉键盘、使用鼠标开始学起。苏晨起初只是好奇地在旁边看着,后来在肖霄的鼓励下,也坐到了电脑前。肖霄耐心地教她如何打开word文档,如何用拼音输入法敲出第一个字——“家”。苏晨的手指起初僵硬而不听使唤,打一个字要费好大劲,肖霄便在一旁鼓励,偶尔帮她纠正指法。当苏晨终于独立打出一句“我们在一起”时,两人相视而笑,一种共同克服困难、掌握新知识的成就感油然而生。肖霄还尝试着将相机里的胶卷送到数码冲印店,将部分照片扫描到软盘里(当时U盘尚未普及),虽然过程繁琐,却让他们感觉与飞速发展的时代又靠近了一步。

这段长达近一个月的旅行,仿佛一场精心策划的疗愈。他们不仅重走了青春路,用脚步丈量了过往与现在,更在山水之间,在彼此的陪伴和重新发现的共同兴趣中,找到了属于他们自己的、新的节奏和话题。相机记录下的,不仅是风景,更是他们重新靠近的过程;电脑屏幕前笨拙的学习,不仅是技能,更是他们携手迎接未来、共同成长的决心。

当旅程结束,他们拖着略微疲惫却精神焕发的身体回到上海的家时,推开门的瞬间,那份曾经令人窒息的寂静似乎不再那么可怕了。阳台上茉莉花的清香依旧,但空气中,仿佛还萦绕着白桦林的飒飒声、西湖的柔波、以及敲击键盘时的笃定。他们的生活,因为这次主动的出走与回归,因为新技能的萌芽和旧记忆的温故知新,真正地翻开了崭新的一章。这一章,不再仅仅围绕着子女,而是关于他们自己,关于两个独立灵魂在人生后半场,更加深沉、更加自在的相依与同行。

目录
返回顶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