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0章 交接(2/2)
郑芝豹点头道:“明天,你带八千人做先锋。”
“将军...”
“我亲自去叫门。福州城的守将,大多是你我的旧部。我去,也许能少流些血。”郑芝豹看着剑身上的倒影,轻声说道。
张进沉默良久,重重抱拳,肃然道:“末将领命!”
夜深了,营地渐渐安静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这安静只是暂时的。明天,他们将踏上一条完全不同的路。
而福州城内的郑芝龙,此刻还在梦中,不知洪水已退,不知弟弟已降,不知一张天罗地网,已经罩在了福州上空。
更不知道,他苦心经营二十年的郑家王朝,即将迎来最后的黄昏。
郑森是在卯时前后抵达的。
他单骑而来,只带了两名亲随,马蹄踏过洛阳江畔尚未干涸的泥泞,溅起点点浑浊的水花。
营地的景象让他勒马驻足了许久——曾经郑家军引以为傲的坚固营垒,如今已是断壁残垣,泥泞中依稀可见被洪水冲垮的栅栏、泡得变形的粮袋、还有半埋在淤泥里的火炮。
但更让他心头一紧的,是那些围坐在临时火堆旁的士兵。他们穿着沧州军分发的灰色棉袄,裹着同色的毯子,正沉默地喝着热粥。
那些人中,许多面孔他都认得:那个独眼的老兵曾教他如何看海图;那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在他第一次上船时递给他一块干粮;还有那个年轻人,三年前还是个瘦小的船工学徒,如今已是满脸风霜。
“少...少将军?”
一个迟疑的声音响起。
郑森转头,看到一个三十出头的军官正呆呆地看着他,手里的木勺掉进粥碗,溅起几滴滚烫的米汤。
这一声如同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。越来越多的目光投来,惊讶、疑惑、复杂。
有人下意识想起身行礼,却又顿住——眼前这人还是他们的“少将军”吗?他现在是沧州军的将领,是“敌人”。
郑森翻身下马,将缰绳交给亲随,径直走向中军帐。每一步都踩在泥泞里,靴子深陷,拔出,再深陷。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芒在背,有审视,有敌意,也有期待。
帐帘被掀开,郑芝豹正与张进等将领议事,闻声抬头。
四目相对。
帐内霎时寂静。
炭火盆里木炭噼啪作响,衬得这寂静愈发沉重。
郑森看着这位叔叔——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、在甲板上叱咤风云的海上枭雄,此刻鬓角已染霜白,脸上写满疲惫,眼中布着血丝。
他穿着沧州军将领的制式棉袍,但那坐姿、那神态,分明还是郑家的三爷。
“三叔。”郑森率先开口,声音平稳。
郑芝豹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面无表情地说:“来了。”
很平淡的两个字,却像千斤重锤砸在叔侄之间二十多年的情分上。
张进等人识趣地退出营帐,留下二人独处。
帐内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。
郑森微微一笑,走到火盆旁,伸出手烤火,目光却落在郑芝豹手边那把崭新的佩剑上——那是沧州军的制式长剑,不是郑家将领惯用的倭刀或明剑。
“泉州一别,已近月余。”郑森打破沉默。
“是啊,二十多天。天翻地覆!”郑芝豹苦笑道。
他看向郑森问道:“你好像胖了,也结实了。在沧州军...过得还好?”
“李将军待我如兄弟一般,陈镇海将军教我水战韬略。沧州军治军严明,赏罚有道,将士用命。我在那里,学到了很多在郑家学不到的东西。”郑森坦然道。
“比如?”郑芝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。
“比如,军队不该是某个家族的私产。比如,将领的责任不只是打胜仗,更要为麾下弟兄的前程和性命负责。比如...忠诚不该只给某个人,而该给这个国家,给天下苍生。”
郑森直视叔叔的眼睛,认认真真的说。
郑芝豹沉默,他确实感觉到了,这个侄子变了,而且变化很大。
一时语塞,只顾拨弄着炭火。
“三叔,漳州海战,我就在‘鲲鹏号’上,我亲眼看到施琅将军的旗舰被撞沉,看到清军三百战船溃不成军。那不是勇武或谋略的差距,是时代的差距——木质帆船对上铁甲舰,就像长矛对上火枪,没有胜算。”
郑森继续轻声道。
“所以你选择了胜算大的一方?”郑芝豹抬眼,目光炯炯。
“我选择了能让更多人活下去的一方。泉州海战,如果不是陈镇海将军网开一面,允许不愿战的郑家将士撤离,那天要死多少人?漳州之战,如果李黑娃将军执意全歼二叔这五万人,现在这营地里又要多添多少冤魂?”
郑森毫不退让,继续说下去。
郑芝豹的手停在炭火上方,许久,缓缓收回。
“你变了。”他低声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