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6章 踏雪(1/2)
右前方,那一片犬吠声传来的方向,听来尤为怪异——非纯粹犬吠,亦非完全狼嚎,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、嘶哑沉浑的喉音滚动,间或夹杂着短促尖利的嗥叫。
这声音比寻常犬吠更具穿透力,也更飘忽,仿佛在风雪中刻意压制,却又抑制不住骨子里的野性与某种冰冷的戒备。它们并不杂乱,反而在起伏中隐隐透着一种奇异的、属于小型兽群的呼应节奏。
而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吠声,则从相对更远的、村落入口的大致方位,顺着风断断续续传来。那吠声相对低沉整齐,连贯性极强,几乎听不出个体差异,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、如同军队行进般的纪律性,正由外向内,不疾不徐地压缩、包抄。这
声音与远方那野性飘忽的喉音嗥叫形成了鲜明对比,透着毫不掩饰的、冰冷的目的性。
风声忽强忽弱,犬吠也随之忽远忽近,时而清晰得仿佛就在隔壁院落,时而又被扯得支离破碎,飘向不可知的方向。这种无法准确定位的感觉,形成了一种令人头晕目眩、心生惶惑的无形压力,仿佛自己已被一张由声音编织的大网悄然罩住。
冷。 这是最直接、最无法忽视的感受。
尽管出来前,项羽近乎强硬地将自己那件厚实的玄色大氅披在了她身上,还仔细为她系好颈前的带子,戴上了大氅自带的深兜帽。玄氅沉重,带着他的体温和一股淡淡的、混合了汗血与皮革的气息,曾给她片刻的温暖与安心。
但此刻,站在门外不过片刻,虞瑶便感觉那点残存的暖意正在被迅速剥夺。寒气无孔不入。它们像最狡猾的敌人,从玄氅未能完全贴合的领口钻入,顺着脊椎一路向下;从略显宽大的袖口侵入,缠绕她的手腕;甚至从厚重的布料纤维缝隙间渗透,一点点带走她皮肤表面的温度。
披风之下,她自己的衣衫相对单薄——一件夹棉的深衣,远不足以抗衡这种酷寒。寒风轻易穿透层层阻碍,像无数冰冷的细针,扎在皮肤上,带来刺痛与麻木。她裸露在外的脸颊和鼻尖很快就像被刀片刮过一样生疼,然后失去知觉,变得僵硬。握着木棍的手指,即便藏在袖中和手套里,也迅速冻得发痛,继而麻木,仿佛那已不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。
她不得不将玄氅又裹紧了几分,几乎要勒得自己喘不过气。双手在袖中紧紧交握,试图摩擦生热,但收效甚微。她更用力地攥住了那根粗壮的木棍,粗糙的木纹硌着掌心,那冰冷坚硬的触感反而让她清醒——这是此刻她唯一的、实实在在的“武器”,是探路的盲杖,也是心理上的微弱倚仗。
不能慌。不能乱。更不能停。
虞瑶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,每一个字都像用冰锥刻在意识里。她走出这扇门,不是为了逞英雄,不是为了送死。她是医者,她不是盲目的勇夫,也绝非囿于此世经验的寻常医者。迈出这一步的底气,源于她血脉里流淌的、与这个时代截然不同的认知方式与思维锋芒——属于另一个遥远时空的智慧。
她要寻找生机,寻找失踪的赵老栓,为他,也为她和项羽,争取一线希望。还有……她左手极轻地、几乎无法察觉地在小腹上方按了一下,那里似乎有一种微妙的、与她心跳隐隐共振的悸动,让她在无边的寒意中感到一丝隐秘的牵扯与沉重。
脑海中再次浮现临行前,与项羽那短暂却深刻的对视。自己眼神中那极快的、瞥向屋内某处的暗示……他看懂了。他必须看懂。
那越来越近、越来越显出某种呼应节奏的犬吠声,还有风中隐约传来的、另一种低沉兽喘……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:如果他们还固守在那火光微露、目标明显的破屋里,结局只会是被困死,或者被那些不知为何聚集、又受谁驱使的畜生们瓮中捉鳖。
必须动起来。必须掌握一点主动,哪怕只是一点点。
她再次深吸一口那冰冷刺骨的空气,压下喉咙的不适和心中的惶惑,开始以医者观察病患般的冷静与细致,审视周围的环境,寻找一切可以利用的信息与条件。
当她看向院子东南角时,在那座半塌窝棚的阴影边缘,她看到了那个被深色油布仔细覆盖、轮廓因此变得模糊难辨的隆起——正是他们的马车。油布边缘在狂风中不时痛苦地掀动,露出底下木质车辕一角冰冷的反光。
而窝棚更深的阴影里,只能隐约分辨出一个稍高的、静止的轮廓,如同融入黑暗的一部分,唯有极其偶尔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微晃动,证明着那里尚存着一丝温热的生命——那是马儿。
项羽已将它们在绝境中安置到了所能做到的最好,虽不能令其完全消失,却已最大限度地将其消融在这片废墟与苍白的雪色背景之中。
他们暂时栖身的这间土坯房,位于这片废弃村落的最西侧边缘,地势略高,背后不远就是开始隆起、黑黝黝的山体轮廓,这或许是他们当初选择此处短暂歇脚的原因之一——至少有一面背靠实体,减少被包围的方向。
房子本身孤零零的,与最近的废墟也隔着一段距离。原本的院子就不大,如今院墙坍塌,用碎石和泥土夯实的矮基犹在,但上面竖立的墙体早已消失大半,只剩下几处及腰或齐膝的残段。这使得院子与外面荒野雪原的界限变得极为模糊,近乎消失。
正前方和左侧视野相对开阔。是一个向下的缓坡,坡度不大,但足以让风雪畅通无阻。坡上零星矗立着几棵早已枯死、叶子落尽的树木,光秃秃的枝桠像鬼怪伸向天空的利爪,在狂风中剧烈地摇晃、碰撞,发出“嘎吱嘎吱”令人牙酸的声响,仿佛随时会断裂砸下。
右侧和后方靠山的一面,景象则截然不同。那是更加密集、杂乱无章的废墟区。大大小小的土坯房、石基木梁的骨架相互倾轧、倒塌在一起,形成一片高低错落、阴影幢幢的迷宫。积雪在这些废墟上覆盖出奇形怪状的轮廓,有些像蜷踞的巨兽,有些像坍塌的祭坛,在惨淡的雪光映照下,散发出不祥的气息。
赵老栓离开时留下的脚印,早已被后续的落雪和狂风几乎完全抹平。虞瑶蹲下身,仔细分辨,才勉强在门右前方、靠近废墟边缘的雪地上,找到一些极浅淡的、断续的凹痕,大致指向右前方那片废墟的深处。痕迹很淡,且很快被她自己刚才出门的脚印覆盖干扰。
而犬吠声……她凝神屏息,再次侧耳。
右前方废墟深处,声音最盛,似乎有多只狗在那里聚集、吠叫,甚至……撕咬争斗?声音充满了暴躁与饥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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