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7章 扫地与读经(2/2)
说来也怪,当我不再想着“尽快完成”,而是沉浸于“当下此刻”的动作时,那股因期待落差而产生的焦躁感竟慢慢平息了。
汗水渐渐浸湿了额发,手臂开始酸胀,但心灵却奇异地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和专注的平静。
我仿佛能“听”到扫帚划过石板时,与这片古老广场的细微共鸣。
扫完偌大的广场,已是日上三竿,阳光洒下,青石板光洁如镜,映着天光云影。虽疲惫,却有种莫名的成就感。
接着是挑水。后山的“甘露泉”离厨房所在的院落有相当一段距离,山路崎岖。那对柏木水桶颇沉,扁担压在未经锻炼的肩上,硌得生疼。第一趟,我步履蹒跚,水洒了不少,肩膀也磨红了。
清风和另一个年纪稍长、名叫明月的小道士正好路过,明月沉稳地帮我调整了扁担的位置,教我如何用腰腹发力,步伐如何与呼吸配合,走起来才省力。清风则在一旁做鬼脸:“沈师兄,你这城里来的身子骨,得多练练呀!你看我!”他抢过扁担,健步如飞,水桶纹丝不动,看得我目瞪口呆。
在他们的帮助下,我一趟又一趟,虽然辛苦,但每一次呼吸与步伐的调整,都让我对身体的掌控力多了一分理解,汗水冲刷着疲惫,也带走了部分内心的浮躁。
下午,虚静道长将我唤至藏经阁旁一间名为“洗心堂”的僻静静室。室内只有几个陈旧的蒲团,一张矮几,几上放着一本纸张泛黄、线装的《道德经》,墨迹古朴,显然是有些年头的刻本。
“午后至日落,你便在此处,诵读此经。”虚静道长说道,目光深邃,“不必求解,莫逐文义。只需诵读,口诵心惟,用耳返听其声。初如嚼蜡,久则自有意味。”
我盘膝坐在蒲团上,深吸一口气,翻开经卷。“道可道,非常道;名可名,非常名……”古老的文字,玄奥的义理扑面而来。起初,我习惯性地用脑子去分析、去拆解,试图抓住其中的“微言大义”,理解什么是“道”,什么是“无”。
然而,越是用力,思绪越是纷乱,字句在脑中盘旋,如同迷宫,难以入心,反而生出烦躁。
想起道长“不必求解”的叮嘱,我强迫自己停止这种知识性的思考,只是单纯地、一字一句地、清晰地诵读出来。
声音在空旷的静室中回荡,从最初的生涩、带有个人情绪,到后来的平稳、流畅,再到后来,仿佛不是我在读,而是经卷本身在通过我的声音呈现。
不知读了多久,心神渐渐空明,那些字句仿佛不再是需要理解的概念,而是化作了某种独特的、带有古老韵律和能量的音符,如同山间的流水、林中的松涛,一遍又一遍地洗涤着思绪的尘埃,抚平内心的褶皱。
读到“上善若水,水善利万物而不争”时,我脑海中莫名浮现出清晨挑水时,那甘冽山泉的纯净与包容;读到“专气致柔,能婴儿乎”时,又想起清风那未经雕琢、天真自然的动作神态。经义与日常劳作,竟隐隐有了呼应。
期间,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,露出清风和明月好奇的小脑袋。见我沉浸在读经中,他们悄悄缩回去,不一会儿,又悄悄进来,放下一个粗瓷碗,里面是几颗洗得干干净净的山野浆果,红艳欲滴。然后像做贼一样,蹑手蹑脚地离开。这份纯朴的善意,让我心头一暖。
日落时分,霞光透过窗棂,在经书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我合上经卷,走出静室。身体是疲惫的,肩膀还因挑水而酸痛,但精神却有种难得的清爽、饱满和宁静,仿佛被山泉洗过,被古经熏过。
晚斋是简单的素斋——清炒山蔬,豆腐汤,糙米饭。与观中二十余名道士一同在斋堂用饭,无人交谈,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咀嚼声,气氛庄重而祥和。
清风坐在我旁边,趁执事道长不注意,悄悄用气声问我:“沈师兄,山下的汽车真的能跑得比豹子还快吗?还有那种一按就亮的灯,是不是用了法术?”我看着他充满向往的眼睛,简单描述着,心中却恍然,山下那个纷繁喧嚣、充满争斗的世界,在此刻这片静谧的山居和纯真的好奇心中,竟显得有些不真实和遥远。
夜晚,再次躺在那张硬板床上,听着窗外的天籁之音。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复盘病例或焦虑未来,只是回味着这一日的点滴。
扫地时的专注,挑水时的坚持,读经时的空灵……这些看似平凡琐碎的劳动,竟蕴含着如此深刻的修身养性之理。虚静道长让我做的,或许真的不是无的放矢。磨砺心性,便是修行的第一步,也是最根本的一步。而这第一步,远比我想象的,更需要放下成见,投入耐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