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3章 布境（1/1）
地牢之内，清灵道气与狂暴邪力碰撞的余威仍在石壁间激荡，碎石裹挟着丝丝黑气、点点灵光簌簌坠落，砸在冰冷的玄铁地面上，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。林小满握剑的手青筋暴起，指节泛白，青云剑剑身萦绕的清灵剑气剧烈震颤，嗡鸣不止，眼看便要提剑掠出，劈开那裹住羽儿的漆黑邪雾，眼前的景象却骤然扭曲、虚化——姜明镜周身翻涌的黑气竟如退潮般飞速敛去，暴戾嗜血的眼瞳瞬间复归往日的清灵温润，连周身弥漫的邪力威压，也如冰雪遇骄阳般消散无踪。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，指尖凝起一缕清灵道气，轻轻点在眉心舒缓滞涩，目光转向身侧一道素衣身影，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无奈，似是抱怨，又似玩笑：“我这幻境中的虚影，竟这般粗鄙暴戾、鲁莽无状，就不能稍作改动？”
那素衣人负手而立，眉目清隽如寒玉，肤色偏白，眉宇间凝着卜者独有的沉静与玄奥，指尖轻捏一枚温润莹润的龟甲，龟甲上刻着细密如丝的上古卦纹，流转着淡淡的莹白灵光，隐隐有卜道真意萦绕。闻言，他缓缓摇头，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：“此非吾能擅改，乃是小友林小满识海深处，对您最深的惧念所化——被邪力吞噬、六亲不认，沦为只知杀戮的魔物，是他心底最忌惮之事，亦是此幻境能困其识海、乱其道心的关键。何况，幻境自有天道法则桎梏，吾等外力干涉不得过多，他能否勘破虚妄、挣脱幻境，终究得看他自身道心是否坚定，看他能否于绝望中寻得生机，看清这迷局本质。”
姜明镜顺着他的目光，望向地牢角落——那里，林小满的识海虚影仍在疯狂挣扎，周身被浓黑邪雾死死缠绕，邪雾中隐约有因果线交织，他的嘶吼声嘶哑破碎，裹挟着无尽的绝望与不甘，道心波动紊乱不堪，几近崩毁。姜明镜眉峰紧蹙，语气里的无奈尽数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深切的担忧：“可若他承不住这份极致惧念，若他的识海被幻境彻底侵蚀、道心崩碎，届时，便是我与你联手，也难将他从虚妄深渊中捞出。这孩子，本就不该卷入这场天道与异数的死局，不该承受这些本不属于他的磨难。”
素衣人抬眼，眸中闪过一丝玄奥灵光，目光似能穿透层层幻境壁垒，越过地牢厚重的石壁，直抵青云宗深处那团隐匿极深、若有若无的天道威压——那是天道傀儡陨灭后残留的气息，虽微弱却依旧冰冷刺骨，如跗骨之蛆，暗中窥探着幻境中的一切，不肯善罢甘休。他指尖的龟甲微微震颤，卦纹灵光流转愈盛，似在推演天机，声音沉定如古钟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催促：“似是而非的幻境，骗不过祂的窥探；唯有让他亲身经历这份真真切切的绝望与挣扎，唯有让他的惧念彻底爆发，才能让祂放下戒心，才能让我们寻得破局的最佳契机。姜宗主，莫要分心，幻境不可停，需再添几分真意，逼他直面本心。”
话音落，两人周身泛起淡淡的虚影，渐渐隐入扭曲的光影之中，如青烟散入虚空，仿佛从未在此处现身。而那方被层层幻境与邪雾包裹的青云宗地牢，黑气再次汹涌翻涌，如墨汁泼洒，瞬间将林小满的识海虚影彻底吞没，他的嘶吼声穿透虚空，带着无尽的绝望，却在幻境的压制下渐渐微弱，最终消散于无形。幻境非但没有散去，反倒如万丈沉渊，裹挟着林小满的识海，向着更深层的虚妄之中缓缓沉落，将他死死困在那片由自身惧念构筑的绝望牢笼里，不得脱身。
有人难免心生疑惑，这突兀现身、能与姜明镜联手布下如此玄奥幻境的素衣修士，究竟是何方神圣？他身负何种秘术，竟能窥探人心、推演天机，还能与青云宗宗主共抗天道余威？要解开这重重谜团，需将时光倒回半月之前，倒回那座远离修仙界纷争、云雾缭绕的北域姑射仙山——此山钟灵毓秀，流云绕峰，灵泉漱石，古木参天，仙气氤氲缭绕，隐有灵禽异兽啼鸣，远离世间尔虞我诈与血雨腥风，乃是世间少有的修仙净土，亦是卜道一脉隐世避世之地。山巅一间简陋的茅舍前，青石板上落着几片苍松翠针，沾着晨露的灵光，方士梅释淮垂首而立，身姿挺拔如青竹，眉眼清隽，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卜道灵光，神色恭敬，静静聆听着身前师父郑乾锦，讲授他此生最后一段卜道秘术，亦是这一脉传承千年的终极奥义。
郑乾锦倚着一株苍劲的千年古松，古松枝干虬曲，苍劲挺拔，萦绕着淡淡的木灵之气，滋养着周遭的天地灵气。他白发垂肩，如冰雪覆顶，遮住了大半脸庞，只露出一双浑浊却深邃的眼眸，眸中似有星辰流转，藏着千年沧桑与卜道真意，指尖捻着一枚泛黄的古卦签，卦签上刻着模糊的上古篆文，泛着淡淡的岁月灵光，透着一股历经千年沧桑的厚重感。他缓缓开口，声音沙哑却有力，如古钟低鸣，寥寥数语，便道尽了自己半生的起落浮沉，字字皆为三字或四字，简洁凝练，却刻骨入心，无半分多余修饰，唯有无尽的沧桑与释然，回荡在山间清风之中：“年少发迹，一朝巅峰，失亲丧徒，血路复仇，天道难违，终究妥协，前路茫然，拾你归山。”
自“拾你归山”四字出口，郑乾锦的声音便柔和了几分，浑浊的眸底翻涌着难掩的暖意，不复先前讲述过往时的冷硬与悲怆，似是想起了这十数载的安稳岁月。那年，他因擅窥天机、泄露天道秘辛，遭天道反噬，修为大跌，道基受损，更痛失至亲与爱徒，满心痛楚与怨怼，对天道的不公、对卜道的宿命，彻底陷入绝望，心死之下，便隐入这姑射仙山避世，不再过问外界一切纷争，断绝了与修仙界的所有联系。就在他万念俱灰，欲引动残余道力了结此生之际，却在姑射山深处的灵溪涧旁，捡到了尚在襁褓之中的梅释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