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7章 一纸家书动南阳,潜龙束手叹诛心(1/2)
驿馆正堂内,那惊天动地的哭声如同一阵阵无形的巨浪,冲刷着每一个人的耳膜,也冲垮了张柬之精心构筑起来的心理防线。
他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里,第一次倒映出一种近乎于茫然的情绪。
“你……”张柬之的声音干涩,仿佛喉咙里塞满了沙砾,“究竟是何人?”
陆羽迎着他震骇的目光,缓缓从座位上站起。他没有回答,而是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,缓步走向门口,那姿态,仿佛不是在面对一场一触即发的危机,而是在邀请一位故友,共赏庭前风雨。
“张别驾,不妨,与我同观此景?”
他的声音温润依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,轻易地盖过了门外那片滔天的哭声。
张柬之的身体僵硬了一瞬。他看着陆羽的背影,那身单薄的白衣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清晰,却又像笼罩着一层看不透的迷雾。他知道,自己已经没有选择。
他迈开脚步,跟了上去。丘神绩那张布满煞气的脸,此刻也写满了困惑与不解,他皱着眉,像一尊移动的铁塔,跟在了两人身后。
三人并肩立于驿馆的门廊之下。
门外,已是一片泪水的海洋。
那数百名妇人,已经不再捶胸顿足,她们只是在哭。有的捂着脸,肩膀剧烈地耸动;有的抱着自己的孩子,泪水滴落在孩子的发间;有的则相互依偎着,发出压抑而又悲痛的呜咽。
那不是被煽动的疯狂,而是一种最纯粹的情感共鸣。她们哭的,是那个远在房州,想念母亲的可怜儿子;她们哭的,也是自己家中那个不听话的、让人操碎了心的孩子;她们哭的,更是这世间所有为人父母、为人子女,都曾体会过的那份牵挂与无奈。
这哭声,没有半分攻击性,却比世上最锋利的刀刃,还要伤人。
张柬之身后的那些乡绅大户,早已是面无人色。他们平日里在南阳城呼风唤雨,可面对眼前这番景象,却感觉自己像是一叶随时会被吞没的扁舟。他们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,与张柬之拉开了距离。
“看到了吗?张别驾。”陆羽的声音很轻,仿佛怕惊扰了这片悲伤的海洋,“这就是人心。”
张柬之的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“您说杜太守忠君爱国,下官信。”陆羽侧过头,目光平静地看着他,“可他的忠,是高高在上的‘天理’,是要用规矩、用律法,去匡正人心。他想让百姓畏惧,却忘了,畏惧,永远换不来敬爱。”
“而庐陵王殿下,他什么都没做。他只是一个犯了错,想念母亲的孩子。他写下的,也只是一句最朴素的家常话。”
陆羽的目光,缓缓扫过门外那片哭泣的人群。
“可就是这样一句朴素的话,却让南阳城的母亲们,看到了自己的影子,想起了自己的儿子。她们送来的鸡蛋和米面,不是给一个‘废王’的,而是给一个‘可怜孩子’的。她们流下的眼泪,也不是为‘谋逆’而悲,而是为‘天伦’而泣。”
他转回头,重新看向张柬之,那双清澈的眼眸里,仿佛有一团火焰在燃烧。
“张别驾,您现在告诉我。在天后陛下的眼中,是杜太守那份想要将庐陵王置于死地的‘天理’更重要,还是眼前这片因骨肉亲情而起的‘人心’,更让她老人家欣慰?”
“你……”张柬之的身体剧烈地一颤,他感觉自己仿佛被剥光了衣服,赤裸裸地站在了所有人的面前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从一开始,他就错了。他和杜审言一样,都以为这是一场政治博弈,是李氏与武氏的角力,是忠与逆的较量。他们想借“民意”,想借“大义”,来达到自己的目的。
可眼前这个年轻人,根本就没有和他们在同一个层面上对弈。
他跳出了棋盘。
他直接掀了桌子,然后用最简单、最根本,也最无人能够反驳的“孝道”与“亲情”,重新制定了游戏规则。
在这场新的游戏里,谁与“孝”为敌,谁就是与天下所有的父母为敌。谁与“情”为敌,谁就是与最基本的人性为敌。
这还怎么斗?
张柬之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,沿着脊椎,一路窜上了天灵盖。他看着陆羽那张依旧挂着温和笑意的脸,心中却只剩下两个字。
妖人!
不,比妖人更可怕。这是一种对人心鬼神莫测的洞察与操控力!杀人何须用刀?诛心,方为上乘!
“下官……受教了。”
良久,张柬之那挺得笔直的腰杆,第一次,微微地弯了下去。他对着陆羽,长长地作了一揖。这一揖,拜的不是九品校书郎的官位,而是拜服于那种他从未见过,却让他心生畏惧的恐怖力量。
他身后的那些乡绅大户见状,哪里还敢站着,连忙跟着躬身行礼,一个个头埋得比张柬之还低。
丘神绩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却发现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只觉得,自己过去几十年的厮杀经验,那些靠着刀口舔血建立起来的认知,在今晚,被彻底颠覆了。
原来,仗还可以这么打?
原来,让一个比杜审言还难缠百倍的老狐狸低头,不需要拔刀,只需要……让一群女人哭一场?
他看着陆羽的侧脸,眼神变得无比复杂。他觉得,自己之前提出的,让陆羽做他的“刀鞘”,这个想法简直是太天真了。
这哪里是刀鞘?这分明是一只披着羊皮的……怪物。自己这把刀,怕不是要被他玩得团团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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