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9章 万民悲声作利刃,一则寓言换人间(2/2)
“国公爷,这都什么时候了……”赵三急得直跺脚。
陆羽摆了摆手,示意他稍安勿躁。他清了清嗓子,那清朗的声音,在寂静的清晨里,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,缓缓流淌开来。
“你就告诉他们,从前有座山,山里住着一位很严厉的母亲。她白手起家,打下了一片大大的家业。她有一个儿子,本该是家业的继承人,可这儿子呢,从小被宠坏了,又蠢又倔,还娶了个厉害媳妇,天天撺掇他跟母亲分家,想把家业全都霸占了。”
这故事的开头,平平无奇,甚至有些粗鄙。刘德和赵三听得面面相觑。
可丘神绩和红袖,却是脸色微变。他们听出了这故事里那若有若无的影射。
陆羽没有停,继续讲了下去。
“母亲很生气,一怒之下,就把这个不孝子给赶出了家门,让他去外面最苦最穷的地方,自己种地养活自己。儿子这才知道怕了,悔了。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,挑水,种地,风吹日晒,手上磨满了血泡。他终于明白,母亲的家业来得有多不容易。”
“有一天,母亲派了一个最凶的管家,押着他,要送他去更远的地方思过。这一路上,他什么都不说,只是每天看着母亲所在的方向,默默地流眼泪。别人问他哭什么,他说,我不是哭自己受的苦,我是哭我以前太糊涂,伤了母亲的心。我这辈子,最大的心愿,就是能再见母亲一面,亲口对她说一句,娘,我错了。”
故事讲完了。
林间一片死寂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这是一个极其简单的故事,简单到三岁小儿都能听懂。可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故事,却让在场的所有人,都感到了一股莫名的寒意。
它没有一个字提到天后,没有一个字提到庐陵王,可每一个字,都在讲他们母子。
它将一场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,巧妙地置换成了一个“严母教子”的家庭伦理剧。
它将李显从一个“谋逆的废王”,变成了一个“悔过的孝子”。
杜审言想煽动的是“忠义”之愤,可这个故事,激发的却是“孝道”之情。自古忠孝难两全,但“孝”之一字,更能触动普通百姓内心最柔软的地方。
谁家没有父母?谁人不是子女?
赵三张着嘴,半天都合不拢,他看着陆羽,像在看一个怪物。“我的亲娘嘞……国公爷,您这……您这是要把那杜太守的戏台子,给直接拆了啊!”
“拆戏台,太费力。”陆羽摇了摇头,纠正道,“我只是给他换了一出戏而已。他请好了观众,搭好了台子,我替他写好剧本,他该谢谢我才对。”
那名丹江来的官差,此刻看向陆羽的眼神,已经和刘德一样,宛如仰望神明。他将这个故事的每一个字都死死记在心里,重重地磕了一个头,翻身上马,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:“陆大人放心!小人这就去!保证让南阳城里,今天只唱您这一出戏!”
看着官差绝尘而去的背影,丘神绩那张僵硬的脸上,第一次,露出了一丝极其古怪的表情。那是一种混杂了震惊、荒谬,以及一丝……幸灾乐祸的表情。
他已经能想象到,当杜审言意气风发地站上高台,准备慷慨陈词,却发现台下数千百姓,都在那交头接耳,讨论着“严母悔子”的故事时,会是怎样一副精彩的嘴脸。
那已经不是打脸了。
那是把他的脸,按在地上,用鞋底子来回地碾。
“出发。”丘神绩吐出两个字,声音里,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。
队伍再次启程,这一次,所有人的心情都变得微妙起来。那压抑的恐惧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去看好戏的诡异兴奋感。
囚车里的李显,似乎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,他那麻木的脸上,露出了一丝困惑。他看向陆羽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问什么,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。
陆羽只是对他温和一笑,递过去一个水囊。
队伍不紧不慢地前行着。
当他们终于来到南阳郡的地界时,远远地,便听到了一股冲天而起的喧哗声。
那声音,像是成千上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,嗡嗡作响,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,扑面而来。
赵三的脸又白了,他紧张地攥着自己的刀柄,凑到陆羽身边,压低了声音,带着一丝颤抖。
“国公爷……您听这动静……他们……他们是在哭喊着要杀头,还是在……在哭那个不孝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