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4章 天星,府主(2/2)
他要闻那香气,要看那形色,要享受那唾手可得而我不取的高高在上。
这便是他的“戒”?
可笑。
真正的持戒,是持本心。
是于万丈红尘,滔天欲海中,牢牢守住那一点清明不坠。
是明知这道果炼化之后,神魂将直面天道浩瀚,若无锚点,必被冲垮,淹没,同化。
那锚点,便是你入道时最初,最真,最不可动摇的本心。
而非这等自欺欺人的把戏。
僧人垂下眼帘,拨动念珠的指尖纹丝不动。
以这般不诚之心,妄图持戒炼化道果?
你连“戒”的门槛都未曾摸到。
然而,僧人也不得不承认——
苍文山或许成不了得道真修,却绝对是个难缠的枭雄。
他的手段,堪称毒辣而精妙。
天星府下辖三州十八县,被他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。
他本人八年不问公务,连州府衙门都极少踏足,可这府城内外,县乡闾里,但凡有风吹草动,半个时辰内必有密报落于他案头。
青州大旱两年,赤地千里,流民无数,外界愣是未曾收到半句确切消息。
商队进不去,信鸽飞不出,连锦衣卫暗桩都被拔得干干净净。
直至此刻,锦衣卫指挥使亲至,那层铁幕才终于被撕开一道裂口。
能做到这一步,靠的可不单单是他苍家旁支的身份。
苍梧苍家,何等庞然大物?
论疆域,苍梧道三分之一的良田,商路,矿山,尽入苍氏族产。
论朝堂,苍家子弟遍布六部,姻亲故吏盘根错节。
论天家,当今圣上的后宫中,便有一位苍氏淑妃,虽未诞育皇子,却圣眷不衰。
如此煊赫门庭,便是整个苍梧道名义上的主宰,定王府,亦要避让三分。
定王这一脉,祖上曾出过惊才绝艳的人物,以家传绝学威压一方。
可惜福泽不永,那门绝学对资质要求苛刻至极,后人竟无一人能够继承。
王府虽有爵位名分,武力上却已压不住野心勃勃的豪族。
此消彼长。
苍家便是这般一步步做大,蚕食鲸吞,至今日之气象。
而苍文山,不过是苍家散落在外的无数支脉中的一个。
他父亲早逝,少年时在宗族中备受冷眼,未得多少资源倾斜。
可他硬是凭着一股狠劲与长袖善舞的手段,一路爬到今日天星府府君之位。
这份手腕与心性,便是僧人这等见惯风浪之人,亦要道一声佩服。
只是,佩服归佩服。
苍文山的执着,他的恐惧,他对炼化道果那近乎病态的渴望,于僧人而言,不过是另一枚可以反复落子的棋子。
贪嗔痴。
苍文山持戒八年,贪嗔痴一样不少。
他贪道果之力,贪长生之机,贪那凌驾于凡人之上,俯瞰众生的天道。
他嗔那迟迟不来的曙光,嗔定王府的苟延残喘,占着茅坑不拉屎。
他痴迷于自己持戒的表象,痴迷于那虚假的,自我感动的苦修姿态。
这样的人,太好用了。
僧人抬眸,望向苍文山平静无波的侧脸。
后者正挥退撤换菜肴的侍女,姿态依旧从容,仿佛方才那片刻的焦灼从不曾存在。
僧人面上慈悲之色愈发浓郁,他合掌,声如和风:
“府君莫急。”
“那一道机缘,如今已近瓜熟蒂落。锦衣卫纵然来势汹汹,也不过是为人作嫁。”
他顿了顿,眸光幽深,似有万语千言尽在不言中:
“待到道果彻底成熟,仪式完成,权柄归于府君之手……届时,苍梧道的棋局,便要真正落子了。”
苍文山没有回头,但他的背脊,几不可察地微微绷紧。
僧人收回目光,垂眸,拨动念珠。
苍梧道一乱,定王府必被卷入争权的漩涡。
那老亲王拖着残病之躯还能撑几日?
他那几个废物儿子,谁能在乱局中保全祖宗基业?
王府若失势,苍家必将乘虚而入,填补权力的真空。
而苍家……
那棵大树,枝繁叶茂,却也虫蛀蚁蚀。
只要找准裂痕,一根手指,便能将它推向深渊。
僧人的指尖轻轻抚过念珠上一道细小的裂纹。
届时,便是真空教起事的天时。
他抬眸,望向天边最后一缕沉入地平线的金边,眼底那泛滥的慈悲,不知何时已化作一片空茫的,近乎温柔的冷漠。
风起,湖面皱起细密的涟漪。
“这大乾,立朝近二百年了。”
“张家坐那个位置,也够久了。”
僧人顿了顿,唇角的弧度温柔似水,面露无边悲悯。
“天下百姓,苦啊。”
“但为了这天下,便只能……先苦一苦青州,苦一苦苍梧道了。”
眸光落下,暮色四合。
沉香燃尽,博山炉中的余烬最后亮了一亮,归于沉寂。
画舫依旧静静泊在湖心,鱼线依旧垂入水中,直钩无饵,离水面尚有半寸。
一圈涟漪,缓缓散开。
复归于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