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2章 中邪(2/2)
另一边,郭晟刚转身要去传太医院值夜的太医,却被栗嵩拦住。他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狠戾:“郭公公,事到如今,没必要再叫太医了。”他目光扫过地上气息奄奄的拓跋镶,眼中毫无波澜,“留着他,就是留着祸根。他要是活着,今后一定对圣上多有不满,他日定要拿此事做文章,逼圣上给个说法。不如让他在此地等死,多一个人知道内情,便多一份泄露的风险,更何况是太医?”
郭晟脚步一顿,脸上露出犹豫之色。他转头看向正指挥内侍擦拭金砖血迹的张恂,目光里带着询问。张恂手中的抹布停在血痕上,沉吟片刻——他何尝不知栗嵩所言有理?拓跋镶活着,便是今日刑讯之事最直接的证人,他绝不会善罢甘休。可若让他死在宫里,一旦追查起来,终究是个隐患。但眼下,显然灭口比留活口更能减少风险。思忖间,他抬眼看向栗嵩,又扫了一眼地上的拓跋镶,随即沉重点头:“他说得对。传太医之事,暂且作罢。也不必取什么金疮药,由着他去便是。”
郭晟心中虽仍有顾虑,却也知道张恂的决定最为稳妥,当下便点了点头,收回了脚步。招呼暹罗卫将他搬到一处偏殿严加看守。
张恂应了声,又转身吩咐三个心腹小太监:“你们几个把殿内的刑具都搬到后殿柴房,付之一炬,半点痕迹都不能留。再让人取些烈酒来,把殿内的血迹擦洗干净,务必消去所有异味。”
他们领命而去。不多时,他便带着人搬着刑具往后殿去了,柴房方向很快升起袅袅黑烟,刺鼻的焦味弥漫开来。而殿内,众人有条不紊的指挥着小太监们捧着烈酒和抹布,仔细擦拭着金砖上的血迹,连砖缝里的血渍都不肯放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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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边,乾清宫内烛火通明,太医跪在明黄色的锦榻前,指尖搭在李华腕间,凝神静气诊脉良久,又听赵谨战战兢兢,“简略”复述着文华殿内里的惊魂变故,眉头越皱越紧,白须都拧成了一团。
他起身走到书案前,提笔沾墨,在脉纸上先细细写下脉象——“脉数疾而浮,寸口躁动不安”,又斟酌着开了几味清热镇惊、宁心安神的药方。待写到末尾,他笔尖一顿,抬眼瞟了瞟榻上昏昏沉沉、不时呓语的李华,又看了看一旁垂手侍立、面色凝重的赵谨,终究还是在脉案末尾添了一句:“或有所犯何气,或有所触何邪,以致高热不退,谵妄惊厥,非仅药石可解。”
赵谨凑上前来,见了那行字,心下顿时一沉。他压低声音,急道:“洪太医,您这是……?圣上只是受了些惊吓,怎可写这些模棱两可的话?”
李太医放下狼毫,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,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:“赵公公,圣上的脉象看似是外感风热,实则内腑惊悸,神魂不安。那些呓语里的血腥气、惨叫声,岂是寻常惊吓能致?老夫写这句话,既是如实记录病情,也是为了留有余地——若圣上后续病情反复,也好有个说辞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再者,脉案需存档太医院,还要给阁老们看,老夫不敢有半分隐瞒。圣上此刻最需静养,切不可再让任何惊扰之事传入乾清宫。”
赵谨沉默着点了点头,心知李太医所言非虚。他看着脉案上那行字,触目心惊,只觉心头压了块巨石——“犯气触邪”这四个字,像四枚淬了毒的钢钉,顺着目眦一路钉进胸腔,钉得他连呼吸都发涩。
殿中铜漏一声轻响,水银般的光阴从龙纹鎏金口沿滑下,滴在青砖上,碎成无声的沟壑。赵谨恍惚间听见自己心跳,鼓似的,震得耳膜生疼。良久,他抬手将那页脉案折起,折到最后一道时,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,仿佛再多用一分力,便能把“触邪”那截字痕生生折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