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0章 恨如冷雪(2/2)
“她把这盒舒痕胶当作救命符,日日贴身收着,珍之重之,盼着他日能拿着它,当堂指证安陵容,讨回那桩血海深仇,凭着这铁证翻身复宠,再掌风光。”崔槿汐的冷笑愈甚,那抹凉意在唇角漾开,眉眼间衔着快意,字字句句都轻,却字字都戳心刺骨,“可她不知道,这世上最能拿捏她的,从来不是皇后,不是安陵容,是我。我拿走了这盒胶,便生生掐灭了她最后一点虚妄的希望,彻底断了她最后一条能翻身的生路。她如今困在水明轩那方寸冷院,守着个体弱难安的孩儿,日日熬着孤冷,夜夜被蚀骨的恨意啃噬,恨天恨地恨旁人,却连自己的希望是谁亲手掐灭的,都一无所知,只当是皇后与安陵容的手笔,何其可笑。”
话音落,崔槿汐缓缓收回拂着瓷瓶的指尖,抬眸看向身侧的苏培盛,那抹冷笑渐渐敛去,眉眼重归沉凝的平静,只是眼底依旧覆着一层冷冽的清明,语气是笃定的、低低的,带着二人之间心照不宣的谋算,字字稳妥,句句缜密:“这盒舒痕胶,留着也只是块烫手的东西,终究是留不住的。不过眼下还不能动,留着它,便让甄嬛在水明轩里日日抱着那点念想熬着,让她总觉得还有一线生机,总想着寻回这胶,这般求而不得、悬心吊胆的滋味,比直接断了她的念想,更磨人。”
她指尖轻轻摩挲着锦匣的边缘,瓷瓶在匣中轻响,声息细微,却字字清晰:“等再过些时日,待宫里的风声彻底平了,待甄嬛彻底被磋磨得没了心气,这盒胶,我便寻个妥当的法子,神不知鬼不觉的彻底销毁了。或是融了这白瓷瓶,或是将胶膏尽数化在温水里泼去,连半点痕迹都不留。”
“届时,这世上再无半点能指证安陵容的铁证,甄嬛那点报仇的指望,便算是连根拔起,永世都无翻身的可能。”崔槿汐看着苏培盛,眼底凝着冷定的决绝,那入骨的恨意里,又添了几分斩草除根的狠厉,“此事只有你我二人知晓,天知地知,再无旁人,做得干净,便永远不会有半分把柄落在旁人手里,更不会叫甄嬛有半分察觉。”
苏培盛看着她眼底的清明与冷决,沉沉颔首,指尖覆上她微凉的手背,语气亦是稳妥沉凝,与她心意相通:“你想得周全,就按你说的来。这东西本就不该留,留到合适的时辰,悄无声息毁去,便是最好的结果。往后,甄嬛的死活荣辱,都与我们无关,这宫里的泥沼,就让她自己在里面熬着便是。”
这份恨,不是一时意气,是日积月累的寒。是她看着甄嬛从莞贵人走到莞妃,看着她一步步变得凉薄、自私、狠戾,看着她把昔日的情分都化作算计,看着她为了自保,能毫不犹豫的舍弃一切。
如今,甄嬛落得这般境地——失了圣宠,失了依仗,失了物证,失了所有的风光,困在冷院,熬着绝望,守着病弱的孩儿,日日看人脸色,夜夜被恨意啃噬,求不得,放不下,生不如死。
这滋味,比当年她在甘露寺受的苦,比当年她被人拿捏的难,要苦上百倍,千倍。
这是报应,是偿还,是甄嬛欠她的,终于一点一点,尽数还了回来。
“我松了口气,不是因为她还活着,不是因为她还能守着公主。”崔槿汐缓缓合上锦匣,将那盒舒痕胶重新收好,妥帖放在炕几最里侧,藏得严严实实,那动作轻柔,却带着决绝的力道,“我松了口气,是因为我知道,她再也回不去了。她再也做不成那个众星捧月的莞妃,再也得不到皇上的圣宠,再也不能站在云端,看着旁人在泥里挣扎。这盒舒痕胶在我手里,一日不还她,她便一日翻不了身;我若是毁了它,她便连半点讨回公道的念想,都彻底断了。”
她不会毁了这盒胶。
她要留着。
留着这盒胶,就留着甄嬛最后的执念,留着甄嬛心底那份不死的怨,让她日日看着自己的绝境,日日想着自己的仇怨,日日熬着求不得的苦楚,让她在无尽的绝望里,慢慢消磨,慢慢沉沦,慢慢体会那种被人拿捏、被人算计、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滋味。
这才是对甄嬛,最狠的报复。
“宫里的人,都以为这胶被皇后或安陵容拿了去,没人会想到,它在我这里。”苏培盛看着她,眼底没有半分诧异,只有全然的理解与心疼,伸手覆上她微凉的手背,掌心的温度熨着她的指尖,沉声道,“往后,这盒胶,便烂在咱们这里,宫里的事,宫里的人,都与咱们无关了。”
“嗯。”崔槿汐抬眸,眼底的恨依旧凝着,却多了几分彻底的安稳与柔和。那柔和,是对苏培盛的,是对这宫外安稳岁月的,是对自己终于解脱的。
夜色渐深,檐下羊角宫灯的暖黄光晕,将二人的身影映在窗棂上,交叠着,安稳得不像话。桌上的饭菜还温着,百合羹的甜香漫开来,老槐花落了满阶,晚风轻柔,岁月静好。
这是宫外的现世安稳,是他们偷来的岁月静好。
崔槿汐重新拿起针线,低头缝补衣衫,针脚依旧细密匀净,眉眼依旧温婉清丽,乌发上的青玉扁方依旧温润,黛蓝色的旗装依旧雅致。
没人能看出,这份温婉静好之下,藏着怎样入骨的恨,藏着怎样惊天的算计。
没人能知道,那盒能定安陵容死罪、能救甄嬛于水火的舒痕胶,正静静躺在她手边的锦匣里,成了她拿捏甄嬛、慰藉恨意的筹码。
宫里的甄嬛,在水明轩的冷夜里,靠着竹榻,指尖凉透,眼底是无边的绝望与孤冷,守着熟睡的淮容,恨着皇后,恨着安陵容,恨着皇上,恨着这深宫的凉薄,恨着偷走她底牌的人,却至死都不会知晓,那个她最信任的人,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宫外的崔槿汐,在苏宅的暖灯下,守着安稳的岁月,缝着衣衫,喝着温汤,手里攥着甄嬛最后的希望,心底盛着对甄嬛入骨的恨,还有一份尘埃落定的、彻彻底底的轻松。
舒痕胶在她手中,甄嬛的生路,便在她手中。
她不会给。
这份恨,也永不消除。
从此,宫里宫外,两不相干。
甄嬛的苦,会陪着她,在冰冷的深宫,日日夜夜,无休无止。
而崔槿汐的恨,会伴着她,在安稳的苏宅,岁岁年年,直到终老。
这深宫的情分,终究是一场镜花水月,一场彻头彻尾的算计与凉薄。
主仆一场,终究是,恨入骨,恩成灰,死生不复相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