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0章 缠足(2/2)
孙妙青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,让春桃赏了荷包,却不急着让他走。
她状似无意地端起茶,轻轻吹了吹热气。
“本宫就是当了额娘,听见一点动静就紧张。说起来,昨儿在宴上,本宫瞧着欣贵人所出的大公主,似乎也有些精神不济。”
刘太医躬着身子,只当是主子娘娘间的闲话,赔笑道:“公主们千金之躯,许是宴上人多,乏了也是有的。”
“是啊。”
孙妙青顺着他的话头,将话锋轻轻一转。
“本宫昨夜还特意去东殿瞧了瞧,总觉得那孩子走路的姿态有些僵,也不知是不是鞋子不合脚。刘太医既然来了,又是这方面的圣手,不如……就请您移步东殿,也替大公主瞧瞧?”
“这……”
刘太医面露难色。
没有嫔妃自己传召,太医不能随意上门,这是宫里的规矩。
孙妙青看穿了他的顾虑,温和地笑了。
“姐姐许是忙着,没顾上。既然太医都来了,就顺道瞧一眼,我也好安心。”
她站起身,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柔和。
“走吧,本宫亲自陪刘太医过去一趟。若欣贵人怪罪下来,自有本宫担着。”
刘太医哪还敢推辞,只能硬着头皮应下。
东殿里,欣贵人正坐在窗边发怔。
她一夜没睡,甚至脱了女儿的鞋袜看了又看,脚上干干净净,没有半点伤痕。
难道真是懿妃眼花了?
正烦躁间,就听见宫女来报,说懿妃娘娘带着太医过来了。
欣贵人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连忙起身相迎。
“我的好妹妹,你这是做什么?我这儿好端端的,怎么把太医都惊动了!”
欣贵人脸上挤出笑容,眼神却有些慌乱。
“姐姐说笑了。”
孙妙青扶住她,态度亲和。
“我让刘太医来给昭华瞧瞧,想着姐姐与我同住一宫,便让他也顺道给淑和请个平安脉。姐姐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吧?”
话都说到这份上了,欣贵人还能说什么?
她心里七上八下,只能强笑着将人迎了进去。
淑和被叫出来时,还是一副怯生生的模样,看见生人就往奶娘身后躲。
刘太医上前,蹲下身子,和颜悦色地为淑和诊脉。
半晌,他站起身,躬身道:“回两位娘娘,大公主脉象平稳,并无风寒之症。”
欣贵人明显松了口气。
孙妙青却不为所动,柔声对刘太医说:“许是我看错了。只是昨儿总觉得公主走路时,左脚似乎不大使得上力,不知是不是筋骨上有什么不妥?”
刘太医闻言,又重新蹲下,轻轻捏了捏淑和的小腿和脚踝。
“筋骨倒是无碍。”
欣贵人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,忍不住催促:“那到底是哪里不对?”
刘太医沉吟片刻,抬头道:“可否请娘娘让宫女褪去公主的鞋袜,容微臣看一看?”
欣贵人立刻吩咐奶娘照做。
当那双小巧的绣花鞋和洁白的袜子被褪下,殿内瞬间死寂。
那哪里是一双七岁孩子的脚!
脚背不自然地高高弓起,像一座小小的拱桥。
五根脚趾头死死地挤压在一起,指甲盖都泛着青紫色,趾缝间是已经干涸的血痂和新磨出的水泡,红白交错,触目惊心。
“啊——!”
欣贵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,冲过去一把抱住女儿的脚,眼泪瞬间就下来了。
淑和被吓坏了,疼得直哭:“额娘,疼……疼……”
刘太医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。
他上前仔细查看,伸手轻轻一按那变形的脚骨,淑和便哭得更厉害了。
“娘娘,”刘太医站起身,神情严肃,“公主这不是病,这是……人为的!”
“这双脚,长期被外力死死束缚,骨骼已经开始变形了!若再晚上一些时候,神仙也难救!”
“外力束缚?”欣贵人像是没听懂,茫然地抬起头,“什么外力?”
孙妙青的视线落在旁边那双小巧精致的绣花鞋上。
那鞋子,做得比寻常孩子的鞋,要小上整整一圈。
她的心,一寸寸地沉了下去。
“奶娘!”
欣贵人回头指着一旁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奶娘,声音撕裂。
“这是怎么回事!公主的鞋为什么会这么小!”
奶娘“噗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:“贵人饶命!奴婢……奴婢也不知道啊!”
孙妙青冷眼看着这一切,忽然开口。
“光是白日里穿小鞋,断然不会伤成这样。”
她看向那个跪着的奶娘,目光如炬。
“说,晚上呢?晚上给公主穿的是什么?”
奶娘浑身一颤,面如死灰。
欣贵人也反应了过来,一把揪住奶娘的衣领,厉声喝问:“说!晚上你给淑和穿了什么!”
“是……是‘睡鞋’……”奶娘的声音细若蚊蝇,带着哭腔,“芳菱姑姑说……说这是为了公主好,女子脚小才好看……”
“睡鞋?”
欣贵人一把将她推开,冲进偏殿。
被褥、枕头、衣物被她一件件掀翻在地。
最后,她从淑和绣着鸳鸯戏水的枕芯深处,掏出了一双东西。
那是一双用浆洗得硬邦邦的厚布缝制的鞋套,没有底,小得只够一个三四岁的孩子穿。
布面上,还隐隐透出暗沉的血色。
每日每夜,用布带将孩子的脚死死缠在这狭小的鞋套里,让骨头在睡梦中,一点一点地错位、变形。
欣贵人拿着那双“睡鞋”,浑身都在发抖。
原来,她女儿走路的怪异,不是怯懦,是疼。
原来,她这个做额娘的,眼睁睁看着女儿受了这么久的罪,却一无所知!
一股巨大的悔恨和愤怒冲上她的头顶。
“芳菱!”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,“你给我滚进来!”
那个叫芳菱的宫女连滚带爬地跑进来,一看到欣贵人手里的东西,当场就软倒在地,
“贵人饶命!贵人饶命啊!”
“我饶不了你!”
欣贵人双目赤红,像一头发狂的母兽,扑上去就要撕打她,却被孙妙青身边的春桃和青珊眼疾手快地拦住了。
“额娘,别……”旁边,被奶娘抱在怀里的淑和吓得小脸煞白,却还记得为芳菱求情,她小声地、带着哭腔地补充道,“芳菱姑姑……她说这是为女儿好……她说,脚小小的……才好看……”
这句话如同一把淬了毒的尖刀,狠狠扎进了欣贵人心里最柔软的地方。她猛地回头,看着自己女儿那张天真又痛苦的脸,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,比看到那双脚时更痛、更恨!
“你闭嘴!”她冲着女儿吼出声,吼完又立刻后悔,眼泪流得更凶了,“我的傻女儿啊!她是在害你!是在要你的命啊!”
“姐姐,现在是哭闹的时候吗?”
孙妙青一把按住她的肩膀,将她死死拉了回来,声音冷冽。
“查清楚谁是背后黑手,把咱们公主害成这样,才是正经事!”
一句话,点醒了欣贵人。
她浑身颤抖,指着地上的芳菱,声音嘶哑:“是你?是你让奶娘这么做的?你好狠的心啊!”
芳菱磕头如捣蒜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奴婢不敢啊贵人!奴婢也是听人指使的!奴婢该死!”
“听谁指使!”
芳菱抬起头,满脸泪痕,眼神里充满了恐惧,她颤抖着伸出手,指向了西殿的方向。
储秀宫西殿。
祺贵人住的地方。
“是……是祺贵人身边的画屏姑姑……”
欣贵人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“画屏姑姑找到了奴婢,她说……她说这是如今满洲贵女间时兴的风尚,能让公主的步态更好看,将来才能得夫君喜爱……”
“她还说,这是为公主好,也是为贵人您好,日后公主得了好姻缘,贵人您才有依靠……”
“千万不能声张,若是让旁人学了去,就不稀罕了……”
风尚?
依靠?
欣贵人听着这些话,忽然笑了,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。
“好,好一个风尚!”她指着芳菱,笑声凄厉,“拿我的女儿当玩意儿,来赶你们的‘风尚’!”
她猛地转向孙妙青,一把抓住她的手,力道大得惊人。
“娘娘!你都听见了!是她!是那个贱人!”
孙妙青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,眼神却越过她,落在了殿外。
她当然听见了。
她不仅听见了,她还想明白了。
祺贵人一个初入宫的新人,哪来这么恶毒又周密的算计?
这背后要是没有景仁宫那位“贤良”的皇后亲自指点,她孙妙青把自己的名字倒过来写!
好一招一石二鸟。
一来,折磨欣贵人,替祺贵人拔掉身边这根刺。
二来,更是冲着她这个储秀宫主位来的。
在她的地盘上,出了公主被人暗害这种腌臢事,传出去,她这个主位就是失察之罪!
真是好算计,好手段!
孙妙青垂下眼帘,遮住了眼底的寒芒。
她看着哭得几近昏厥的欣贵人,声音依旧平稳:“姐姐,人先捆起来,嘴堵上,别让她寻了死。”
她顿了顿,又看向刘太医。
“刘太医,今日之事,还请您……烂在肚子里。”
刘太医早已魂不附体,连连躬身:“娘娘放心,微臣什么都没看见,什么都没听见!微臣只知道,大公主是夜里着了凉,有些不适罢了!”
“很好。”
孙妙青扶起摇摇欲坠的欣贵人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:“姐姐,你听着。”
“这口气,我们不能就这么咽下去。”
“但也不能现在就发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