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9章 苦肉计弄巧成拙(2/2)
她正想着,殿外却传来一个宫女惊慌失措的尖叫声。
“不好了!不好了!”
“皇后娘娘……皇后娘娘晕倒了!”
那一声凄厉的尖叫,像一把淬了冰的刀,瞬间划破了延庆殿里刚刚升腾起的暖意。
沈眉庄抱着荣安的手臂猛地一僵。
她下意识地看向端妃,只见对方那张灰败的脸上,没有丝毫惊慌,那双浑浊的眸子只是微微抬起,望向景仁宫的方向,眼底深处,是一片了然的讥诮。
“去吧。”
端妃的声音依旧虚弱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镇定。
“去看看。”
“带着眼睛去,带着耳朵去,别带着心去。”
沈眉庄心头一震,瞬间明白了。
皇后早不晕,晚不晕,偏偏在皇上将荣安公主交给端妃抚养的旨意传遍六宫之后晕倒。
这哪里是病。
这是战书!
“是,妹妹明白了。”
沈眉庄郑重地将荣安交还给乳母,转身对采月道:“备轿,去景仁宫。”
当她走出延庆殿时,整个后宫仿佛都被惊动了。
宫道上,一顶顶轿辇,一队队宫人,从四面八方,行色匆匆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汇集。
长春宫里,李贵人正拿着布巾,一遍遍擦拭着三阿哥用过的砚台,嘴里还在为白日里听到的风言风语生着闷气。殿门猛地被推开,翠果连滚带爬地冲进来,声音都变了调:“主子!不好了!景仁宫传来消息,皇后娘娘……晕过去了!”
“什么?”李贵人手里的砚台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墨汁溅了她满裙。她却浑然不觉,一把抓住翠果的领子,眼珠子瞪得老大:“你说什么?娘娘怎么会晕倒?”
“奴婢不知啊!宫里都传遍了!”
李贵人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,整个人都慌了,在殿内团团乱转。“不行!我得去看看!快!备轿!”她跑了两步,又觉得太慢,一把推开宫人,“来不及了!我自己跑过去!”
她提起裙摆,也顾不上什么仪态,跌跌撞撞地就往外冲,脸上挂着泪,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:“娘娘可千万不能有事啊……我……我还要指望着娘娘呢……”
启祥宫的襄嫔曹琴默,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。她坐在轿中,手里拈着一枚棋子,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忧虑。她掀开轿帘一角,看着前方乱作一团的人影,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睛,却冷静得像两口深井。
祺贵人也坐着轿子赶来了。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明媚的杏色旗装,妆容精致得一丝不苟。此刻,那双漂亮的杏眼里,却写满了焦躁与不耐。好不容易盼来的头一晚侍寝,风头还没出够,就被皇后这一病给搅了。她烦躁地用指甲刮着轿壁,发出刺耳的“吱吱”声。
“真是晦气!”她压低了声音,对着心腹宫女画屏抱怨,“早不病,晚不病,偏偏这个时候来煞风景!”
画屏连忙劝道:“主子小声些。咱们去瞧瞧就是了,也显着您敬重中宫。”
祺贵人撇了撇嘴,没再说话,只是那看向景仁宫方向的眼神,活像是被人抢了糖吃的孩子。
欣贵人与敬妃的轿子并排行着,她掀起帘子,对着敬妃的轿子撇嘴:“姐姐,你瞧瞧,这唱的是哪一出?‘病倒长门’,博君王垂怜?这戏码,都快唱烂了。要我说,咱们不如带些唱戏的家伙事儿去,给她伴伴奏,岂不更热闹?”
敬妃的轿子里传出淡淡的声音,听不出喜怒:“慎言。皇后娘娘凤体违和,我等为人嫔妾,理应侍奉在侧。”
欣贵人“嗤”地笑了一声,放下了帘子,嘴里小声嘀咕:“是是是,理应侍奉,理应看戏。”
各怀鬼胎的人心,在这条通往景仁宫的路上,汇成了一股沉默而汹涌的暗流。
景仁宫的殿门紧闭着,门前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,鸦雀无声。那阵仗,仿佛殿内躺着的不是病倒的皇后,而是一触即发的雷霆。
景仁宫殿外的积雪还未扫净,空气里透着一股子冷飕飕的药苦味。
孙妙青坐在轿辇上,指尖轻轻拨弄着一枚通体翠绿的扳指。
那药味儿,从窗缝里钻进来,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。
皇后这次病得确实巧,也确实狠。
拿捏着“嫡母”的身份去撞皇帝的“愧疚”,这招百试百灵。
可孙妙青知道,皇帝这种男人,最怕的就是有人提醒他——你做得不对。
轿辇落地,她不疾不徐地起身,甚至没让宝珠搀扶。
殿内,剪秋的哭声还在断断续续,像是在拉一架破了音的风琴。
皇帝坐在床沿,背影显得有些僵硬。
“皇上。”
孙妙青轻轻唤了一声,步步生莲,停在三步开外。
她没有像旁人那样急着下跪,只是微微欠身,行了个优雅至极的万福礼。
床榻上,皇后幽幽转醒,那张素来端庄的脸此刻写满凄楚。
她死死攥住皇帝的衣袖,声音颤抖,字字泣血。
“皇上……臣妾并非容不下端妃,只是荣安到底是莞嫔的骨肉,也是臣妾名下的女儿。”
“臣妾身为中宫,却连教养公主的福气都没有,传出去,旁人还以为是臣妾德行有亏,才教皇上如此不放心……”
这番话,若是往日,或许能换来皇帝几分怜悯。
可此刻,皇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那双深邃的眸子里,没有预想中的疼惜,反而积蓄着一层冷峻与不耐。
他不动声色地,将自己的袖子从皇后手中抽了出来。
这个动作,比任何言语都更伤人。
皇帝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皇后既然知道自己是中宫,就该明白,这后宫的一草一木、一子一女,皆是朕的。”
“朕将荣安交给端妃,是为了全了端妃多年的孤寂,也是为了后宫的安稳。”
“你身为皇后,不想着如何为朕分忧,反而纠结于这点子‘名声’,倒叫朕失望了。”
皇后的脸色瞬间由白转青。
她从未料到,这百试百灵的苦肉计,竟换来如此冰冷的敲打。
殿内气氛僵滞如冰。
一直静立在侧的孙妙青,缓步上前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象牙白的旗装,整个人如月下玉兰,清雅而不夺目。
她先是体贴地接过剪秋手中的药碗,亲自用银匙试了试温度,才温婉地开了口。
“皇上息怒,娘娘这也是病中思虑过重,才一时钻了牛角尖。”
“娘娘素来最是体谅皇上的,怎会不明白皇上的深意呢?”
说着,孙妙青转头看向皇帝,那双清亮的眼眸里,盛满了恰到好处的钦佩与崇敬。
她的声音柔和,如春风化雨。
“臣妾倒是觉得,皇上此举,真真是睿智至极。”
“端妃娘娘资历深、性子稳,教养公主最是妥帖。”
“而皇上此举,不仅安抚了旧人,更显出皇上对后宫姐妹的一片仁爱之心。”
“如此深谋远虑,非常人所能及。臣妾每每思及,都觉自愧不如,只愿能学得皇上万分之一的通透,便也是臣妾的福气了。”
这一番话,将皇帝的决定,稳稳地捧上了“仁德睿智”的神坛。
皇帝原本紧绷的脸色,肉眼可见地和缓下来。
他看向孙妙青的眼神,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激赏。
“还是你懂朕。”
“这后宫之中,若人人都能如你这般识大体、明圣意,朕也能少操许多心。”
说完,皇帝回过头,对床上脸色惨白的皇后,冷淡地做出决定。
“皇后既然忧思郁结,那便在景仁宫好好静养吧。”
“太医说了,你这病,需得断了尘俗纷扰才能好。”
“往后这宫里的琐事,你就不要再操心了。”
皇后心头剧震,挣扎着想要起身。
“皇上,臣妾……”
“朕意已决。”
皇帝抬手,直接打断了她。
他转而看向孙妙青,语气温和了许多。
“懿妃,你如今虽怀着身孕,但朕看你行事稳重,最是让朕放心。”
“从今日起,这后宫的事务,便由你代为管理。”
“敬妃与顺嫔从旁协助。”
“若有不决之事,再来御书房回朕。”
景仁宫的烛火,剧烈地晃动了一下。
皇后无力地瘫倒在枕上。
她看着孙妙青那端庄得体的背影,只觉得那抹象牙白,刺眼得厉害。
她苦心经营多年,本想借病夺回主动权,却不想弄巧成拙,竟是亲手将这协理六宫之权,送到了这个她从未真正看透过的人手中。
“皇上……”
她的声音虚弱,透着哀求。
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,也已烧成了灰。
“皇后既然病了,就该有个病人的样子。”
“不必再让人拿这些琐事来烦你。”
皇后张了张嘴,一口腥甜涌上喉头,却只能硬生生咽下去。
她看着孙妙青。
那个曾经在她眼里不过是枚棋子的女人,此时正站在明暗交界处,象牙白的旗装被烛火映出一圈柔光。
可那光影落在皇后眼里,却像一张缓缓收紧的网。
“臣妾遵旨。”
孙妙青盈盈下拜,声音清脆悦耳。
“臣妾定会为皇上守好这后宫,等娘娘‘病愈’。”
病愈?
这后宫的病,什么时候能好,从现在起,是她孙妙青说了算。
孙妙青走出景仁宫的时候,风雪已经停了。
阳光落在雪地上,明晃晃的,有些刺眼。
她扶着宝珠的手,走得极稳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皇后的心尖上。
“主子,咱们现在去哪儿?”
孙妙青看着远处巍峨的紫禁城,看着那重重叠叠的红墙。
“去延庆殿。”
她拢了拢领口的狐裘,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去看看咱们的小公主,顺便……”
“把这份‘协理六宫’的喜气,也分给端妃娘娘一些。”
这一局,她不仅拿到了权,还把皇后关进了她自己亲手打造的“病笼”里。
皇帝不需要一个总在提醒他“你错了”的妻子。
他只需要一个能完美执行他意志,并让他相信自己永远英明神武的合伙人。
而她孙妙青,就是那个最完美的合伙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