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3章 景仁宫之变(2/2)
祺贵人与欣贵人早便在主殿等着她回来请安了。
祺贵人穿了身新裁的桃花粉旗装,妆容精致,眉梢眼角都挂着藏不住的得意。
她一口一个“姐姐”叫得亲热无比,仿佛之前毒死鹦鹉、闹得脸红脖子粗的人,从来不是她。
欣贵人则素淡得多。
她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,脸上瞧不出半分喜怒,只在祺贵人开口时,眼皮会懒懒地耷拉一下。
那股子“懒得理你”的劲儿,几乎要溢出来。
孙妙青含笑听着,一手轻抚着自己,姿态端庄温和。
她心里,却在默默给这两人打上了标签。
一个,皇后新提拔上来的“优秀员工”。
业务能力不详,但态度积极,冲劲十足。
缺点是脑子不太好使,极容易得意忘形。
另一个,是宫里的“老油条”。
背景一般,但胜在资历老,不惹事,也不怕事。
属于那种只要别踩到她的底线,她就能安安稳稳混到退休的类型。
送走这两位,春桃终于忍不住,撇了撇嘴。
“娘娘您瞧祺贵人那副德行,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!”
孙妙青端起汝窑茶盏,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。
“让她翘。”
“捧得越高,摔下来的时候,才越有看头。”
她话音刚落,外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不到半个时辰,祺贵人的贴身宫女画屏,便哭着跑了过来,一进殿门就直挺挺跪在了地上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懿妃娘娘!您可要救救我们主子啊!”
孙妙青的视线,从茶水中袅袅升起的热气上移开,落在那抖如筛糠的身影上,语气平淡。
“起来说话。”
“本宫的储秀宫,不兴动不动就下跪。”
画屏抽抽噎噎地爬起来,话都说不利索了。
“娘娘……我们主子……我们主子听说莞嫔被禁足,心里高兴……就多喝了两杯……”
“结果……结果皇后娘娘宫里的剪秋姑姑正好经过,说是来敲打黎常在,就……就听见了……”
孙妙青抬了抬眼。
“听见什么了?”
“我们主子……我们主子说……说那甄嬛算个什么东西,也配跟她争,如今还不是跟条死狗一样被关起来了!”
“还说……下一个,就该轮到那个不知好歹的欣贵人了……”
春桃在旁边听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我的个老天,这位祺贵人是生怕自己死得不够快吗?
当着皇后大宫女的面,不仅辱骂皇上刚禁足的莞嫔,还把同住一个宫的欣贵人也给捎上了!
画屏哭得更凶了,几乎要厥过去。
“剪秋姑姑的脸当场就绿了!什么话都没说,就那么盯着我们主子看了一会儿,拂袖就走了!娘娘,这可怎么办啊!皇后娘娘会不会怪罪我们主子?”
孙妙青终于放下了茶盏。
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。
她看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画屏,眼神里没有同情,只有一丝审视的冷。
“她自己惹的祸,来找我做什么?”
“我是能堵住剪秋的嘴,还是能去景仁宫替她求情?”
画屏被这句冷冰冰的话噎得一愣,哭声都停了半拍。
孙妙青挥了挥手,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耐。
“行了,本宫知道了。”
“你回去吧,好好伺候你们主子,让她醒了酒就老实待在自己屋里,别再出来丢人现眼。”
画屏失魂落魄地退了出去。
春桃凑上前来,压低了声音。
“娘娘,这祺贵人真是个蠢货!这种时候不去皇后面前卖乖表忠心,居然喝醉了酒胡咧咧?这脑子,是怎么活到现在的?”
孙妙青伸出纤长的手指,拨了拨盆栽里一株兰花的叶子。
“所以,她才只能是祺贵人。”
甄嬛倒台,皇后大获全胜,自然要论功行赏。
可祺贵人这种猪队友,皇后只怕是捏着鼻子都嫌臭。
赏,是不能赏的,免得让人觉得她景仁宫身边都是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。
罚,也不能明着罚,毕竟是扳倒甄嬛的“功臣”。
那怎么办呢?
孙妙青看着窗外,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,像一块被墨汁浸染的灰布。
皇后这会儿,怕是已经想好了,该怎么“用”这颗废棋了。
今夜,注定是许多人的不眠之夜。
孙妙青收回目光,唇边逸出一声若有似无的轻哼。
只是不知,下一个被推上风口浪尖,用来给皇后娘娘“立威”的,又会是谁呢?
养心殿内,一地碎瓷。
苏培盛跪在地上,恨不得把自个儿缩成个球,连呼吸都放轻了,大气不敢出。
地上那摊子,可是前朝进贡的官窑青花,皇上平日里最喜欢的,就这么成了一地碎片。
“皇上,您一晚上没进东西了,喝点参茶提提神吧。”
回应他的,是皇帝冰冷的声音。
“放肆!你们一个个都放肆!”
皇帝霍然转身,明黄的龙袍上沾染了殿内的寒气。他指着苏培盛,眼中是压抑的怒火与痛楚。
“告诉新上任的郭槐,碎玉轩从今日起,只按答应的份例供给。炭火、吃穿用度,一切从简!”
苏培盛心里一咯噔,这比直接打入冷宫还折辱人。
从云端跌落泥里,怕的就是这种一点点耗死人的折磨。
“嗻……”
苏培盛颤巍巍地捧上银盘,上面是各宫主子的绿头牌。
“那……皇上,今晚翻哪位小主的牌子?”
皇帝看也不看,一脚踹翻了盘子,银牌稀里哗啦落了一地。
“翻什么牌子!都给朕滚出去!”
苏培盛赶紧带着小太监们收拾残局,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。
殿门合上,隔绝了外面的世界。
皇帝脱力般坐回龙椅,头埋进掌心,肩膀微微耸动。
良久,他才抬起头,冲着空无一人的大殿,哑着嗓子低吼。
“李长!给朕滚进来!”
殿外阴影里,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,跪在地上,是皇帝身边的粘杆处首领。
“去查。”皇帝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,“莞嫔的吉服,是谁动的手脚。”
“还有,那件衣裳,怎么会从内务府到了她的手上。”
李长头垂得更低:“奴才遵旨。”
“皇后……身边的人,也给朕盯紧了。”
“嗻。”
李长如鬼魅般,悄无声息地退下。
皇帝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。
脑子里,全是那张与记忆重叠的脸,和那声娇滴滴的“四郎”。
真像啊。
可越像,就越让他恨。
他恨那个算计了这一切的人,也恨自己,竟再一次被这相似的容颜迷惑。
他猛地睁开眼,对着殿外喊道:“苏培盛!”
苏培生一个激灵,赶紧跑了进来:“奴才在!”
皇帝看着他,语气平淡下来,却更让人胆寒。
“传旨。”
“祺贵人言行无状,举止轻浮,禁足于储秀宫西偏殿,罚抄《女则》百遍,无诏不得出。”
苏培盛愣住了。
祺贵人?
他不敢问,只能应道:“嗻,奴才这就去传旨。”
皇帝摆了摆手,示意他下去。
苏培盛退到门口,又听见皇帝的声音传来。
“等等。”
“让内务府,把景仁宫今年新供的瓜果,减半。”
“再送一车冰去,就说天热,给皇后娘娘降降暑。”
苏培盛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
这大冷天的送冰去降暑……
***
景仁宫里,一派截然不同的景象。
殿内清甜的瓜果香,芬芳馥郁,与碎玉轩那凝固的死气判若云泥。
皇后斜倚在榻上,指尖捻着一串蜜蜡佛珠,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松弛与舒畅。
襄嫔正跪坐在脚踏上,不轻不重地为她按着太阳穴。
“娘娘,臣妾听说,皇上在养心殿大发雷霆,摔了心爱的官窑青花。”襄嫔的声音放得极低,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。
皇后睁开眼,眼底是全然的舒心与快意。
“皇上动怒是应该的。“
”最心爱的嫔妃犯下大错,他怎能不动怒?”
襄嫔手上的动作顿了顿,,力道放得更柔了些:“可为了一件衣裳,皇上也不至于此。“
”臣妾愚钝,实在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关窍,还请娘娘指点。”
皇后没有直接回答,反而扶了扶鬓边的赤金凤尾步摇,那双保养得宜的手轻轻抚上心口。
她的眼神变得悠远,仿佛在与另一个看不见的人对话。
“姐姐……你真是本宫的好姐姐。”
“哪怕你死了这么多年,魂魄散尽,你的旧衣,你的名字,还是能帮着本宫,护着本宫。”
她转头看向襄嫔,眼神里带着一丝胜利者的提点。
“纯元皇后,是皇上心里的一根刺,一根烂在肉里,拔不出来,又时时作痛的刺。谁也碰不得。”
“更何况,”她话锋一转,“祺贵人她阿玛在扳倒年氏一事上,的确出了死力。皇上心里,早就对甄氏一族在朝中的跋扈行径有所不满了。”
襄嫔这下是真明白了,后背渗出一层薄汗。
吉服破损是引子,纯元旧衣是刀,甄氏家族的权势才是那催命的毒。
她俯下身,奉上更高明的奉承:“臣妾原以为娘娘此计,只是为了惩戒莞嫔的僭越之罪。”
“如今才知,娘娘的深意,竟是要诛她的心,彻底断了她所有的念想!”
“让她清清楚楚地明白,这些年的恩爱相守,皆是笑话!她不过是为人替身!她那般心高气傲的人,怎能受得了这个?”
“你倒是个明白人。”皇后满意地拍了拍她的手,语气里带着一丝轻蔑,“不像有些蠢货,只会咋咋呼呼地嚷嚷。”
襄嫔心中一动,知道皇后说的是祺贵人。
她面上却越发恭顺,垂眸道:“能为娘娘分忧,是臣妾的福分。如今莞嫔被禁,想来这宫里也能清静些了。”
皇后端起茶碗,用杯盖撇去浮叶。
“清静?未必。”
“只怕有人,要坐不住了。”
话音刚落,剪秋便从殿外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。
“娘娘,顺嫔娘娘在外求见。”
皇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仿佛早就料到了一般。
“为了莞嫔的事吧?她倒是急得很。”
“本宫头风发作,乏了,打发她走吧。”
“是。”
***
***
顺嫔沈眉庄,第一次在景仁宫门前,吃了闭门羹。
“顺嫔娘娘,我们娘娘头风发作,刚服了药睡下,实在不便见客。”
绘春垂着头,话说得客气,态度却冷硬如铁。
眉庄攥紧了手中的帕子,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的嫩肉里。
“那等皇后娘娘醒了,请姑姑务必为我通传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
彩月扶着她,声音发颤:“小主,天冷,我们先回去吧。皇后娘娘这是摆明了不见我们。”
“不。”
眉庄摇了摇头,脸上是罕见的执拗。
她转身,裙摆在寒风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。
“去寿康宫!”
寿康宫门前,比景仁宫更冷清。
风刮在脸上,像刀子在割。
眉庄在寒风里站了足足半个时辰,手脚都冻得没了知觉,才见太后宫里的竹息姑姑,披着一件厚厚的斗篷,慢悠悠地走了出来。
“姑姑,太后可睡下了?我……”
竹息姑姑微微福了福身,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。
“太后倒是没睡,只是没功夫见小主。”
“还请姑姑再为我通传一次!莞嫔她……”
“太后让奴婢转告小主一句话。”竹息姑姑的声音平平淡淡。
“天寒地冻的,顺嫔的头脑,太热了。”
眉庄的脸色,瞬间血色尽褪。
竹息姑姑看着她,又补了一句,这一句,才真正是诛心之言。
“小主来寿康宫之前,想必是去过养心殿和景仁宫了。”
“既然那两处,都没有应承的意思。”
“太后,又何必再见您呢?”
“小主,请回吧。”
这一字一句,像冰锥子,狠狠扎进眉庄的心口。
她僵在原地,看着寿康宫那扇紧闭的朱漆殿门,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皇帝不理,皇后不见,太后不闻。
这紫禁城,竟真的成了一座铜墙铁壁的牢笼。
而她的嬛儿,就被关在最深,最冷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