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72章 绳拉云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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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三太爷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他是替那条蛟扛雷的。”
五、蛟与雷
雨云终于被拉到了靠山屯的上空。
罗大斗仰头看了一眼,对八个童子喊:“再加把劲!拉住!”
八个童子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。二宝觉得自己的胳膊快要断了,手掌上的皮全被绳子磨掉,露出红嫩嫩的肉来,可他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他记着罗大斗的话——不要松手。
就在这时候,天上起了变化。
那道在云层里游动的黑影忽然发出一声长吟——不是雷声,是活的,是某种巨大生物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声音。紧接着,云层裂开一道口子,二宝看见一条极长极粗的黑色巨物从云中探出头来,头上没有角,嘴边长着两条长须,浑身覆着黑亮的鳞甲,一双眼睛像两团磷火。
那不是龙,是蛟。
底下的老百姓炸了锅,有人吓得往后跑,有人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。王大仙喊道:“都别乱!跪下!把路让开!”
那条蛟在云中翻腾,身子一截一截地露出来,足有二三十丈长。它的尾巴扫过云层,云就被搅成漩涡;它的头往北一探,北边的天就亮了一下;它往南一摆,南边的云就涌过来。它在借云行路,借着罗大斗拉过来的雨云,一路往东去——往大海的方向去。
这就是“走蛟”。
但走蛟不是那么好走的。上天有规矩,蛇修五百年化蛟,蛟修千年化龙,每到一个关口,就要挨一记雷劫。扛过去,继续修;扛不过去,就劈成焦炭,几百年的道行一朝散尽。
这条老蛟修了少说七八百年,早该化龙入海了,可就差这最后几记雷劫。
第一记雷落下来的时候,所有人耳朵都嗡了一下。一道紫白色的闪电从九天之上直劈下来,像一把利剑,照着蛟头就砍。蛟把头一偏,雷劈在它的脊背上,炸出一团火光,鳞片崩飞了好几片,带着焦臭味的黑烟冒起来。
蛟疼得浑身一颤,尾巴甩过来,差点把云层打散。底下的八个童子只觉得手里的绳子猛地一沉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天上拽了一把。五个大点的后生脚下打了滑,二宝整个人被拖出去一尺多,鞋底磨穿了,光脚板在土台子上划出两道血印子。
罗大斗大喝一声:“拉住!”
他举起手里的鸡毛扇子,往头顶上一遮。第二记雷紧跟着劈下来,不偏不倚,正劈在那把扇子上。鸡毛扇子炸得粉碎,罗大斗浑身一抖,头发根根竖起来,脸上、手上全是焦黑的灼痕。他的嘴角渗出血来,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。
哑巴媳妇在人群里看见这一幕,发出一声含混的嘶叫,往前冲了两步,被几个妇女死死拉住。
第二记雷被罗大斗挡了,蛟躲过一劫,继续往东走。
第三记雷来得最凶。天顶上裂开一个窟窿,雷光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,整片天空都白了。蛟知道这记雷躲不过去,把头一昂,迎着雷冲了上去。
罗大斗没有扇子了。他徒手举起双臂,往头顶上一架。
雷劈在他身上。
他整个人被雷光吞了,身上的青布衣裳瞬间烧成了灰,皮肤裂开一道道口子,每一道口子里都往外冒着青烟。他的身体晃了晃,没有倒下,硬生生把那记雷扛了下来。
蛟发出一声长吟,趁着这一瞬间的空当,身子一摆,裹着满天的雨云,往东方翻滚而去,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。
罗大斗站在法坛上,浑身焦黑,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枯树。他用最后的力气,对八个童子说:“放绳。”
六、雨
绳子松开的瞬间,天像被人捅了个窟窿。
暴雨倾盆而下,豆大的雨点砸在干裂的黑土地上,溅起一片泥浆。老百姓仰着脸,张着嘴,任雨水灌进喉咙里。有人跪在泥水里哭,有人疯了一样在地里跑,孩子们光着脚在雨里蹦跳,老人们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接雨水,往脸上抹,往嘴里送。
靠山屯的老井,不到半个时辰就涨满了水。干涸了四十多天的老河套,重新听见了水流的声音。
罗大斗被人从法坛上抬下来的时候,还有一口气。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,衣服烧光了,皮肤焦黑,嘴唇干裂,眼角往外渗着血水。哑巴媳妇扑到他身上,无声地哭,眼泪滴在他焦黑的胸口上,烫出一个个小坑。
罗大斗睁开眼,看了看他媳妇,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二宝。
二宝的手掌血肉模糊,十根指头没一根是完好的。罗大斗伸手摸了摸二宝的脑袋,嘴角扯了一下,像是想笑,终究没笑出来。他哑着嗓子说:“好小子,没松手。”
他转过头,对他媳妇说:“咱不欠……任何人了。”
话说完,手一松,就咽了气。
屯子里的人给罗大斗办了丧事。没有棺材,用几块松木板子钉了一口薄皮匣子,埋在了老河套边上。出殡那天,全屯的人都去了,连邻屯的人也赶过来。王大仙穿上跳神的衣裳,绕着坟头跳了三圈,嘴里念着送魂的词。八个童子——七个大的,加上二宝——跪在坟前,磕了九个头。
当天夜里,二宝发起了高烧,烧得说起了胡话。王大仙守在他床边,给他灌姜汤,用湿布擦身子。折腾到后半夜,二宝忽然坐起来,瞪着眼,嘴里发出一串声音——不是无意义的呓语,而是完整的话。
他说:“我看见了。”
王大仙问:“你看见什么了?”
二宝说:“我看见罗叔站在云上,手里牵着那根绳子。他旁边站着那条大蛟,头上长出角来了。他们一块儿往东去了。”
七、黄大仙的账本
雨下了整整三天三夜。黑土地喝足了水,松软得像发糕。天一放晴,庄稼人就扛着锄头下了地,补种的补种,追肥的追肥。到了秋天,苞米棒子长得比往年还粗,掰开一个,金灿灿的粒子挤得密密麻麻。
靠山屯缓过来了。
但罗大斗的事儿还没完。
入秋后的一个黄昏,王大仙家的黄大仙突然显了灵。王大仙正坐在炕上搓苞米,忽然听见供桌上“啪嗒”一声响,抬头一看,供着的黄纸牌位自己翻了个个儿。紧接着,他眼一黑,身子就不由自主了。
黄大仙借他的嘴,用尖细的嗓音说:“老罗的账,阎王爷那儿还没销干净。”
王大仙缓过来之后,琢磨了半天,跑到罗大斗坟前烧了三炷香。香燃到一半,忽然全灭了。他又点上,又灭。第三次点上,香烧出了一道奇怪的弯——三缕青烟拧成一股,直直地往天上冲。
王大仙明白了。他回到屯子里,跟屯长说:“老罗替他媳妇扛了一命,又替那条蛟扛了一记雷。阴司的簿子上,他欠的账清是清了,可他媳妇还挂着号。”
屯长问:“怎么办?”
王大仙说:“以后每逢初一十五,在罗大斗坟前供一碗酒。他生前就好这口。”
屯长照办了。全屯子的人凑钱买了一坛子高粱烧,摆到罗大斗坟前。从那以后,每个月逢初一十五,坟头上准保有人搁着一碗酒。
这事儿传开之后,周边好几个屯子都知道了。往后哪年遇到旱情,就有人跑到罗大斗的坟前烧香磕头,求他老人家在天上再拉一回云。求完之后,老天爷下不下雨不知道,但来求的人都说,回去的时候总能看见北边的天头上飘过来几朵云,薄薄淡淡的,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在牵着它走。
王大仙的外甥二宝,病好了之后突然会说话了。不但会说话,还会唱,唱的词儿谁也没教过他。他唱的是:
“天上的云彩地上的绳,
属龙的小子拉得凶。
蛟走东海雷三记,
天师拿扇子往上撑。”
屯里的人都说,这孩子被罗大斗点开了窍。
但王大仙心里明白,这不是被点开了窍——是罗大斗把他欠的那条命,抵给了这孩子。
二宝的哑巴病好了,罗大斗的媳妇却一天不如一天。罗大斗死后不到半年,哑巴媳妇也跟着走了。她走的那天晚上,二宝站在院子里,看见老河套那边亮起一盏灯,幽幽地往东飘,飘到天边就不见了。
从那以后,靠山屯的人家屋里供的牌位上,除了祖宗先人,又多了一位——罗天师。
牌位跟前,永远搁着一碗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