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0章 泥鬼索眼记(2/2)
舅公眯起眼睛:“关外有法子,请‘保家仙’调解。但这儿不是关外,保家仙离了山头不灵。我倒认识本地一个人,或许能帮上忙。”
舅公说的人姓胡,住在三十里外的胡家坡,是个看风水的先生,也懂些阴阳术。胡先生来陈家一看小武,就摇头:“泥气入体,已侵三魂。再不解决,活不过明年清明。”
他提出一个大胆的法子:既然泥鬼要眼,就给它做一只新的。但不是普通的眼,要用“活土”塑,“灵水”和,“善火”烧,“慧光”点。
“活土”指的是坟头草下的土——需是善终之人的坟,取阴阳交汇之意;“灵水”是百年古井的晨露;“善火”得去寺庙长明灯上取火种;“慧光”最难,需一位高僧或道长的法力加持。
陈老四一家忙活开了:舅公去找善终老人的坟土,小武母亲天不亮去收集古井露水,陈老四去五十里外的青云观求长明灯火种。最难的“慧光”,胡先生答应去请他的师父——一位隐居的老道士。
七天后的月圆之夜,所有材料齐备。胡先生的师父果然来了,是个白发白须的老道,仙风道骨。他在院子里设下法坛,开始塑眼。
老道手艺极巧,用坟土塑成眼形,混入晨露调和,塑出的眼珠竟有几分晶莹。然后用长明灯火小心烘烤,最后咬破中指,在眼珠上画了一道血符,念咒三遍。
说也奇怪,那泥眼珠突然泛出一层温润的光泽,仿佛真的有了生命。
“此眼已有灵性,但还缺最后一步。”老道对小武说,“你需亲手将它放回泥鬼眼眶。记住,放的时候心里不能有恨,不能有怕,要诚心忏悔,真心弥补。”
“可泥鬼要害我性命,我怎能不恨不怕?”小武问。
老道意味深长地看着他:“你只知它要害你,可知它为何纠缠不休?泥鬼本是护庙鬼差,职责是守护一方安宁。你坏它法身,它便失了职守,这些年来,村里那些无人管束的孤魂野鬼作祟,它看在眼里急在心里,怨气才越来越重。”
小武愣住了。他想起这些年来村里确实不太平:张家的牛莫名暴毙,李家的孩子夜夜啼哭,王老汉总说看见已故的老伴在窗外观望...原来都与这泥鬼失职有关?
月过中天,一行人来到土地庙。庙里阴风阵阵,油灯火苗跳个不停。
小武捧着那枚新塑的眼珠,走向泥鬼塑像。泥鬼的独眼在黑暗中泛着幽光,仿佛活了过来。
小武踮起脚,深吸一口气,将新眼珠缓缓放入泥鬼空了的左眼眶。就在眼珠入眶的瞬间,他感到一股冰冷的气息从泥鬼身上传来,直透骨髓。
“对不起。”小武轻声说,“我不该弄坏你的眼睛。这些年来,村里不太平,你心里一定很着急吧?现在你眼睛好了,可以继续守护大家了。”
话音未落,泥鬼塑像突然震动起来,整个庙宇都在摇晃。老道喝道:“退后!”
只见泥鬼身上裂开无数细缝,从裂缝中透出柔和的金光。渐渐地,金光凝聚成形,竟是一个穿着古代差役服饰的虚影,面目不再是青面獠牙,而是端正威严。
虚影向小武躬身一礼:“多谢公子再造之恩。我本此地守护灵,因法身残缺,难以履行职责,又见公子命格特殊,故想借你阳气修补自身,手段过激,还请恕罪。”
小武这才明白,原来泥鬼索眼,不全为报复,更是为了修复自身,继续守护村庄。
虚影继续道:“公子乃阳炎命格,将来必成大器。今日你以德报怨,我心感佩。特赠你一物,可保平安。”说着,从虚空中取出一枚泥质令牌,递给小武,“此乃‘土地令’,危难时可召本地鬼神相助一次。切记,仅此一次。”
令牌入手温热,小武连忙道谢。虚影又向老道、胡先生等人行礼,渐渐消散。再看那泥鬼塑像,眼珠完好,面目似乎柔和了许多,不再那么狰狞可怕。
从那以后,小武的左眼恢复了正常,身体也日渐强健。村里那些怪事渐渐少了,土地庙的香火反而旺了起来。有人说,夜里路过庙前,曾看见两个鬼差在巡逻,一左一右,尽职尽责。
小武十八岁那年考上大学,成为陈家沟第一个大学生。临行前,他去土地庙上了三炷香,恍惚间看见泥鬼塑像的眼睛似乎眨了眨。
大学毕业后,小武在外地工作,很少回乡。三十岁那年,他带队深入山区考察,遭遇山体滑坡,被困在一个山洞里。危急时刻,他想起那枚一直带在身边的泥令牌,掏出来握在手中。
恍惚间,他看见两个穿着差役服饰的虚影出现在洞口,挥袖一扫,挡路的巨石竟缓缓移开。脱险后,小武发现手中的令牌已化作一捧普通的泥土。
多年后,小武成了知名学者,专门研究民间信仰与地方文化。他在一篇论文中写道:“中国民间信仰中的鬼神,往往不是单纯善恶二元。如我家乡那泥鬼,既会因私怨纠缠,却也心系职责,不忘守护一方。这种复杂性,正是民间信仰的魅力所在...”
每当有人问起他论文的灵感来源,小武总是笑笑,摸摸左眼,说:“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,关于眼睛、泥土,还有守护。”
而陈家沟的土地庙,至今还在村西头。庙里泥鬼的眼珠完好如初,仿佛从来没人动过。只是有细心的人发现,泥鬼脚下总有一小堆新土,像是有人定期来添——那是小武的父亲陈老四,每月初一十五,雷打不动地来扫庙上香。
庙门上的对联已经斑驳,但字迹依稀可辨:
泥胎亦有心,守护一方安宁
鬼神非无情,见证四季轮回
夜深人静时,若有晚归的村民路过土地庙,或许会看见两个淡淡的影子在庙前巡视,一左一右,眼观六路,耳听八方,恪守着百年不变的职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