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8章 石老倔(2/2)
灰老挠头:“我只会唱二人转,鬼不爱听啊。”
红袄姑娘想了想:“我去请‘鬼市’的戏班子——那些是阴间的老戏魂,什么都会唱,但要付‘阴钱’。”
石老倔问什么是阴钱。姑娘说,就是活人诚心手折的金元宝,且必须由主事人亲手折。
于是接下来三天,石老倔闭门不出,用黄表纸折了上千个金元宝,折得手指都破了。村里人听说他要给鬼唱戏,有的笑他疯,有的偷偷送来纸钱香烛。张家的婆婆还特意交代:“我梦见我太爷爷说,他在坟岗子冷,让给他捎件纸衣裳。”李家的媳妇也来说,她家惊棚的牛身上,黑手印变成红手印了,怕是鬼等不及了。
第三天夜里,月黑风高。老坟岗子上,三位仙家各显神通:柳爷用尾巴扫平一片地,灰老搬来石头垒成台,红袄姑娘则对着西边连呼三声“老班主”。不一会儿,雾气弥漫,雾中走出个穿戏袍的白面老者,身后跟着拉胡琴的、打鼓的,个个面色青白,但行头齐整。
白面老者对石老倔躬身:“石主事,阴钱可备好了?”
石老倔抬出一筐金元宝。老者验过,点头:“诚心足够。今夜唱《目连救母》《钟馗嫁妹》和《刘秀走国》,另加一段山东梆子、一段晋剧,如何?”
“全凭班主安排。”
子时一到,阴风骤停。戏台上亮起绿莹莹的灯笼,胡琴一响,台下渐渐浮现出影影绰绰的人形,有的缺胳膊少腿,有的面色惨白,都静静地站着。
第一出《目连救母》唱到一半,有个女鬼低声啜泣:“我想我娘……”哭声传染开来,鬼群里一片呜咽。
石老倔站在台侧,朗声道:“各位乡亲,阳世有人动了你们的家,是不对。我石某在这儿保证,明天就去镇上告状,不让度假村建在这儿。但也请各位收了怨气,该投胎的投胎,该修行的修行,别再骚扰活人——张家小子才十八岁,李家牛是一家人的生计,都不容易。”
鬼群沉默。忽然,一个穿着萨满服饰的老鬼飘上前,声音沙哑:“石守林,你说话可算数?”
“军人出身,一言九鼎。”
萨满鬼点头:“好!但我们还有个条件——要那个风水先生亲来赔罪!他偷了山神的五谷精,破了地气,才让我们无处容身。”
灰老跳出来:“对!我的宝贝还在他那儿!”
石老倔皱眉:“我怎么请他?”
红袄姑娘附耳几句。石老倔点头,从怀里掏出个军号——这是他当年当兵留下的,吹起来震天响。他走到高处,运足气力吹了一声,号声在山谷回荡,惊起夜鸟无数。
约莫一炷香时间,山路上亮起车灯。那开发商和风水先生居然真的来了,两人脸色煞白,走路打颤。原来红袄姑娘早派了小狐狸去报梦,说今夜百鬼索命,只有诚心悔过才有一线生机。
风水先生一到坟岗子,腿就软了,扑通跪下,从怀里掏出个陶罐还给灰老,连连磕头:“小人有眼无珠,偷了仙家宝贝……这就滚出长白山,永不回来!”
开发商也哆嗦着保证:“地不征了,我给各位重修坟茔,立碑祭祀!”
萨满鬼长叹一声,身上的怨气渐渐消散。他对着戏台一揖,身影慢慢变淡:“谢石主事……谢各位仙家……我们……走了……”
一个接一个,鬼魂在戏音中化作流光,消失于夜空。最后只剩那个萨满鬼,他深深看了石老倔一眼:“你身上有山神庇佑,好自为之。”说完也散了。
戏班子鞠躬退场,雾气散去。三位仙家长舒一口气。红袄姑娘走到石老倔面前,忽然问:“石大哥,你看我……像人还是像仙?”
石老倔看着她清澈的眼睛,想起她为救狐狸崽子闯火场,为劝伐木人托梦磨破脚,为请仙家说尽好话。他微微一笑:“你不像人,也不像仙。”
姑娘脸色一白。
石老倔接着说:“你就是你,是这山里的灵,是知恩图报、有担当的‘正主儿’。何必管像什么?做该做的事,就是道。”
话音刚落,姑娘眉心朱砂痣金光大盛,身后隐隐现出九尾虚影。柳爷和灰老齐齐躬身:“恭喜胡三太爷座下,再添一位正仙!”
姑娘,不,如今该叫胡九娘,泪光盈盈,对石老倔行了大礼。
自那以后,黑松屯太平了。石老倔还在守林,但身边常跟着只眉心白毛的红狐狸。老坟岗子修成了纪念园,开发商真的立了碑。至于那个风水先生,据说回老家改行卖豆腐了。
村里老人常说:“山有山规,鬼有鬼道。但只要心存公正,阳间阴间,总能找到路。”而石老倔的故事,也成了长白山脚一代代流传的“谕鬼”新篇。
偶尔深夜,还能听见老林里传来戏音,那是路过的仙家在给孤魂唱安慰曲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