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5章 吴老饕(2/2)
酒过三巡,老饕胆子也大了,问:“三位不是凡人吧?”
翠衣妇人笑道:“告诉你也无妨。我乃西山柳仙,修行五百年。”指着黑衣汉子,“这位是黑大哥,原是本山黑熊得道。”最后指向黄衫老者,“这是黄老爷子,我们中道行最深的。”
老饕虽猜到几分,真听他们亲口承认,还是惊得酒杯都端不稳。
黄老爷子捋须道:“我们这些山野精怪,虽得了道,却难舍口腹之欲。昨日见你手艺不凡,特来相试。你既通过考验,以后可常来,我们供食材,你来做菜,如何?”
老饕哪有不肯的,连忙答应。
自此,老饕隔三差五就往黄风岭跑。三位仙家提供的食材千奇百怪:有月圆之夜才开花的“夜明草”,有只在雷雨后出现的“闪电菇”,还有从深潭底捞上来的“寒冰藕”。老饕使尽浑身解数,将这些仙家食材烹制成美味,自己也跟着吃了不少。
说来也怪,自打吃了这些仙家菜肴,老饕觉得自己年轻了二十岁,白发转黑,皱纹减少,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。他做的菜也越来越有名气,连城里的大酒楼都派人来请,出的价码一个比一个高。
老饕起初还念着黄风岭的情分,只在村里接活。可人心不足,日子久了,他渐渐觉得三位仙家小气——每次去只给那么点食材,够谁吃?要是能把那些仙家食材弄到城里卖,不知能赚多少钱!
这年腊月,城里首富钱老爷嫁女,派人三请四请,许以重金,要老饕去主厨。老饕心动了,想着最后一次,做完就收手。
婚宴前夜,老饕照例去黄风岭取食材。黄老爷子给了他三样:一篮“雪中翠”蔬菜,一坛“百花酿”,还有一条活蹦乱跳的“金鳞鱼”。
老饕盯着那条鱼,心中一动:这鱼鳞片金光闪闪,若是养在城里,不知多少人愿意花大价钱来看!他趁着三位仙家不注意,偷偷将鱼藏进带来的水桶里,上面盖了层菜叶。
回到城里,老饕将鱼养在钱家后院的荷花缸里,打算宴席结束就带回家。婚宴当天,他使出看家本领,菜肴做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出色。宾客们赞不绝口,钱老爷脸上有光,额外封了个大红包。
宴席散后,老饕兴冲冲去后院取鱼,却见荷花缸空空如也。他正纳闷,忽听身后有人冷笑:“好个贪心厨子,我们待你不薄,你却偷我们的金鳞儿。”
老饕回头,吓得魂飞魄散——正是黄老爷子、柳仙和黑大哥,三人面若寒霜。
“我、我是一时糊涂……”老饕腿一软跪在地上。
黄老爷子叹道:“那金鳞鱼乃龙门潭灵物,离了仙家地界,化作金光遁走了。你既起了贪念,我们缘尽于此。念在往日情分,只废你一身厨艺,好自为之吧。”
说罢,三人化作清风而去。
老饕失魂落魄回到村里,第二天醒来,发现自己双手发抖,连菜刀都握不稳。试着炒个青菜,不是咸了就是淡了,昔日的精湛厨艺荡然无存。消息传开,再没人请他办席。
老饕悔不当初,每日坐在村口老槐树下发呆。有人说他疯了,有人说他得罪了山神。只有几个老人私下议论:吴老饕怕是遇上了“黄仙讨债”——东北保家仙中最记仇的黄仙一族,你若诚心供奉,他们保你平安;你若起了贪念,他们能让你家破人亡。
转眼三年过去,老饕穷困潦倒,全靠村里人接济度日。这年大旱,庄稼颗粒无收,村里闹起饥荒。老饕饿得皮包骨头,这日忽然想起黄老爷子曾说过:西山深处有种“地母薯”,饥荒之年可救命。
他挣扎着上山,找了三天三夜,终于在一处峭壁上发现一片紫叶植物,挖下去果然是拳头大的薯块。老饕顾不得生熟,连吃三个,总算有了力气。他想着村里老少,拼命挖了一背篓,踉踉跄跄下山。
回到村里,老饕将地母薯分给众人。这薯也怪,吃一个能顶一天饿,而且种下去一个月就能收。靠着这些薯,吴家村熬过了饥荒。
这天夜里,老饕梦见黄老爷子。老爷子面色和缓了许多:“你偷鱼虽错,救灾却功过相抵。念你尚有善心,今日还你三成功力,够你糊口度日。记住,手艺是给人吃饭的,不是给贪心垫脚的。”
老饕醒来,发现自己双手不再发抖。他重操旧业,虽然做不出从前那些惊艳菜肴,但家常小炒还是胜过寻常厨子。他收费极低,遇到穷苦人家甚至分文不取,渐渐又赢得了乡亲们的尊敬。
后来有人问起他当年的事,老饕总是摸着胡子说:“人啊,有多大肚子吃多少饭,贪多嚼不烂。那些仙家精怪,你敬他三分,他敬你一丈;你欺他一寸,他讨你十尺。这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道理,信不信由你。”
至于黄风岭,老饕再没去过。只是每年腊月二十三,他总会备三份碗筷,摆上最好的菜,朝西山方向拜三拜。有人说,曾看见三个影子在月光下尝菜饮酒,天不亮就散了。
这大概就是老辈人说的:山水有灵,不可欺心;草木成精,不可轻慢。世上的事儿,说得清的叫理,说不清的叫缘,理缘之间,存乎一心罢了。
吴家村的孩子听了这故事,再上山采蘑菇摘野果,总会规规矩矩地说声“借过”;而老饕的徒弟们学艺时,第一课学的不是刀工火候,而是师父那句口头禅:
“厨子的勺子量良心,吃进肚里的都是因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