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4章 黄泉路引(1/2)
民国三十七年,关外辽河湾子镇有个私塾先生叫汤远明。此人四十出头,细长脸,戴一副圆框眼镜,平日里最爱摇头晃脑教学生念《三字经》。镇上人都唤他“汤公”,一半尊敬一半揶揄——此人迂腐得很,只信圣贤书,但凡提到神鬼之事,必斥为“怪力乱神”。
这年腊月二十三,灶王上天之日,汤公感染风寒,起初只是咳嗽,不料三日后竟高烧不退。到了第七日夜里,他自觉气息渐弱,魂魄似要从囟门飘出。
汤公恍惚间,忽见床前立着个黄衣老者,尖嘴长须,手持一根焦木拐杖。
“汤先生,时辰到了,随老朽走一遭吧。”老者声音尖细。
汤公怒道:“何方妖人,敢入我房中?”伸手欲推,却见自己的手穿老者而过。低头一看,自己竟飘在半空,床上还躺着个面色青灰的躯体——正是自己。
黄衣老者嘿嘿一笑:“先生莫惊,我乃本地黄三太爷,受城隍爷之托,引先生游一游阴司。先生平生不信鬼神,今日便叫你亲眼见见。”
汤公还要争辩,黄三太爷的拐杖在地上一点,屋中顿时涌起白雾。待雾气散去,汤公已站在一条黄土小路上。路两旁开着血红的花,无叶,绵延至天际。
“此乃彼岸花。”黄三太爷道,“阳间称作‘石蒜’,阴间却是引魂花。往前走便是鬼门关。”
汤公此时方信自己真个死了,悲从中来:“我一生教书育人,未做亏心事,何以四十有二便亡?”
“寿数天定,非关善恶。”黄三太爷摇头,“况且先生当真无愧于心?三年前你私塾中有个叫栓柱的学徒,因家贫交不起束修,你当众斥他‘朽木不可雕’,那孩子回家哭了三日,后投河自尽——可还记得?”
汤公如遭雷击,面色煞白。此事他确有记忆,当时只道严师出高徒,从未想过会逼死学生。
行不多时,前方出现一处市集,灯火通明,人来人往,竟比阳间镇子的夜市还热闹三分。只是仔细看去,那些“人”有的面色青紫,有的脖有勒痕,更有缺胳膊少腿的,在摊位前挑挑拣拣。
“这是阴阳交界的鬼市。”黄三太爷解释,“有些新死的魂魄执念未消,不肯过鬼门关,便在此徘徊。也有阳间术士、走阴人来此交易。”
正说着,一个担着挑子的老妪拦住去路,筐里尽是些泥捏的小人儿。
“客官买个替身吧。”老妪咧嘴笑,满口黑牙,“烧给阴司官吏,可免些刑罚。”
汤公拂袖:“荒唐!阴司岂是能贿赂的?”
话音未落,旁边摊位传来争吵声。一个戴瓜皮帽的胖子正揪着个瘦高个:“昨日卖我的‘往生符’是假的!我烧给我爹,他托梦说还在枉死城受苦!”
瘦高个冷笑:“你爹生前杀牛无数,合该受苦。我早说了,这符只能减刑三年,你当是免死金牌?”
汤公看得心惊,黄三太爷低声道:“那瘦子是湘西来的赶尸匠,借走阴之便在此行骗。阴司虽有法度,但这阴阳交界处,总有三不管的地带。”
穿过鬼市,前方现出一座黑石牌坊,上书“鬼门关”三个篆字。牌坊下排着长队,两个青面鬼差挨个查验文书。轮到汤公时,鬼差翻开一本厚册,皱眉道:“汤远明?阳寿未尽啊。”
黄三太爷上前耳语几句,鬼差恍然:“原是城隍爷特批游历的。进去吧,莫耽搁太久,子时前须出来。”
过关后,眼前豁然开朗。但见亭台楼阁连绵不绝,竟似人间宫殿。黄三太爷引汤公登上一座高台,台上立着面巨大的铜镜,雾气缭绕。
“此乃孽镜台。”一个柔和的女声响起。镜前坐着位宫装女子,面容姣好,手中捧着一卷玉简,“凡魂魄至此,生前善恶皆现镜中。”
汤公看向镜面,起初模糊,渐渐清晰起来。只见镜中映出他少年时偷邻家枣子、青年时妒忌同窗考中秀才而散布谣言、中年时苛待学生……一桩桩,一件件,连他自己都已遗忘的微末恶行,皆现于镜中。
更有一幕刺痛他心:那投河的栓柱,在冰水中挣扎,口中呼喊的竟是“先生我错了,我会想办法交钱”……
“不……我不知他会……”汤公踉跄后退。
宫装女子叹道:“世人常以‘不知者无罪’自欺,却不知无心之恶亦是恶。你虽无杀人之心,却有逼人之实。”
正悲戚间,台下忽然喧哗。只见一队鬼差押着个彪形大汉上台,那人满身刺青,额有刀疤,一看便是凶徒。
镜中现出此人罪行:杀人越货、欺男霸女,恶事做尽。最后画面停在昨夜——此人病重将死,家中老母跪在保家仙牌位前哭求:“黄大仙显显灵,让我儿多活几年,他虽作恶,终是我身上掉下的肉啊……”
牌位忽然冒出一阵青烟,一个苍老声音叹道:“你儿罪孽太重,本已无救。念你一生行善,老身耗三年道行,向判官求来七日阳寿,让他交代后事吧。”
镜中画面一转,那凶徒在病床上醒来,竟真多了七日性命。他用这七日变卖家产安置老母,又去官府自首昔日命案,最后一日午时三刻,无疾而终。
汤公看得目瞪口呆:“如此恶人,竟也能得延寿?”
宫装女子道:“阴司之法,非止看善恶,更看机缘与悔改。此人得延寿七日,非因他善,而因其母之善与保家仙之慈悲。这七日他若能真心悔过,阴司量刑时自有考量。”
下得孽镜台,黄三太爷引汤公往西行。沿途见街巷纵横,商铺林立,竟与人间城镇无异。
“此地名‘十八铺’,是阴司特设之处。”黄三太爷道,“有些魂魄罪不重,却因种种缘由不能投胎,便在此做些营生,待机缘到了再入轮回。”
汤公好奇观望,见有茶楼、酒肆、布庄、药铺,甚至还有学堂。行至一处学堂外,里面传出朗朗读书声。探头看去,一个青衣先生正在教《论语》,台下学生老少皆有,听得专注。
“那是李夫子,明朝的秀才,因牵挂家中幼子,不肯投胎,在此教书已百年。”黄三太爷道,“他教的这些,多是夭折的孩童魂魄,让他们来世投个读书种子。”
正说着,街角传来梆子声。一个挑着馄饨担子的老汉慢悠悠走着,口中吆喝:“热乎的馄饨来——阳间的味道,阴间的实惠——”
汤公诧异:“阴间也要吃东西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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