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4章 柳仙讨债(2/2)
柳三娘淡淡道:“你既是我名义上的丈夫,总不能看你瘸腿丢我柳家的脸。”话虽冷,眼神却柔和了些。
转眼三年过去,孙茂才二十五了,母亲开始催他生个孩子。这可难住了茂才——他和柳三娘是假夫妻,哪来的孩子?可这话又不能对外人说。
柳三娘看出他的难处,某夜主动找他:“你年纪不小了,该娶个真正的妻子传宗接代。”
茂才苦笑:“咱们有契约在,我若另娶,岂不是违约?”
柳三娘沉吟片刻:“契约只说咱们互不干涉,没说你不能纳妾。这样吧,你看上哪家姑娘,我去说媒,保管成事。只是有一点,正房名分必须是我的,这是柳家的面子。”
茂才听了,心中莫名有些不快,却说不上为什么。他想起屯里私塾先生的女儿秀娥,温柔贤惠,倒是良配,便点了点头。
柳三娘行事利落,不出三日,秀娥家便答应了亲事。于是孙茂才又娶了一房,秀娥住东厢,柳三娘仍住西厢。秀娥早知道柳三娘是仙,恭恭敬敬,不敢有半点不敬。
一年后,秀娥生了个大胖小子,孙老太太喜极而泣。满月酒那天,屯里人都来贺喜,热闹非凡。夜里,茂才多喝了几杯,路过西厢时,见柳三娘独自站在月下,身影孤清,心中忽然一软。
“三娘,今日热闹,你怎么不出来坐坐?”
柳三娘回头,月光下她的脸苍白依旧:“我是仙,不宜与凡人太过亲近。”顿了顿,轻声道,“孩子很可爱,像你。”
茂才酒劲上涌,脱口而出:“三娘,这些年,委屈你了。”
柳三娘一怔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:“有什么委屈?你我本是债主与欠债人的关系,如今两清,各得其所。”说罢转身回屋,关上了门。
茂才站在门外,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。
又过了两年,关东大旱,庄稼枯死,河水断流。屯里人求雨不得,有人提议请柳三娘作法。柳三娘起初不肯,说降雨是龙王的事,她不能越权。但眼见旱情严重,民不聊生,终究还是答应了。
她在老柳树下设坛作法,三日三夜不食不眠。第四日,乌云密布,大雨倾盆而下。屯里人欢天喜地,柳三娘却元气大伤,现了原形——竟是那棵老柳树的一根主枝。
原来,柳三娘并非柳仙亲生女,而是老柳树三百年修成的一缕精魂。为求这场雨,她耗损百年修为,差点形神俱灭。
茂才将她抱回西厢,日夜照料。秀娥也尽心帮忙,煎汤熬药。柳三娘醒来时,见茂才眼窝深陷,显然多日未眠,轻声道:“你这又是何必?我若死了,你就真正自由了。”
茂才握着她的手——第一次握她的手,冰凉而粗糙,像是树皮。“三娘,咱们做了这么多年夫妻,虽说是假的,但我心里,早把你当家人了。”
柳三娘眼中泛起水光,别过脸去。
经此一事,柳三娘修为大损,需回老柳树本体修养。临行前,她对茂才说:“我这一去,少则十年,多则三十年。你好好过日子,把儿子养大。咱们的契约……就算履行完毕了。”
茂才心中不舍,却知仙凡终究殊途,只能点头。
柳三娘走到院门口,忽然回头:“对了,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——你祖父当年许愿时,柳仙并未当真,是你祖父再三恳求,立下血誓。后来他背誓,柳仙也懒得追究。是我……是我修炼寂寞,听闻孙家后人生得聪明,才借讨债之名,想来人间看看。”
茂才愣住了:“那你为何要嫁我?”
柳三娘微微一笑,第一次笑得像个凡人女子:“开始是好奇,后来是……习惯了。”说完化作绿烟,消失在山路上。
秀娥抱着孩子走过来,轻声道:“相公,三娘姐姐其实心里有你。”
茂才望着远山,久久不语。
十年后,老柳树下,一个青衣女子悄然出现,容颜未改。她走到孙家院外,见院中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正在读书,模样像极了年轻时的茂才。
屋里走出个中年男子,两鬓微霜,正是孙茂才。他见到柳三娘,怔了怔,随即笑了:“三娘,你回来了。”
柳三娘点头:“回来看看。你……老了。”
“凡人嘛,总要老的。”茂才笑道,“秀娥三年前病逝了,儿子很懂事。你呢,修为可恢复了?”
“恢复了七八成。”柳三娘看着那男孩,“你儿子有仙缘,若愿意,我可收他为徒。”
茂才想了想,摇头:“让他自己选吧。人生也好,仙途也罢,自己选的,才不后悔。”
柳三娘若有所思,忽然问:“你还记得咱们的契约吗?”
“当然记得,名为夫妻,实为仙凡两立。”
“那契约……可以改吗?”柳三娘轻声说,“我修为恢复了,能化人身更久些。也许……可以做对真正的夫妻,哪怕只有几十年。”
茂才愣住了,眼圈慢慢红了,笑道:“三娘,你这话,我等了十年。”
后来,靠山屯的人都说,孙茂才续弦娶了个远方表妹,那女子深居简出,却把孙家打理得井井有条。孙家的儿子后来考上省城学堂,成了大夫。而屯北那棵老柳树,年年春天发新芽,比任何树都绿得早。
只有孙茂才知道,每年柳絮纷飞时,他都会和柳三娘坐在树下,一个讲人间琐事,一个说山林趣闻。仙凡殊途不假,但真心相待,殊途也可同归。
债还清了,情却刚刚开始。这大概就是老辈人说的,缘分天注定,修行在个人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