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5章 藕郎还首记(2/2)
“可去哪里寻她的尸身?”
邢师傅从怀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:“此乃‘阴照镜’,子时三刻,对月而照,可见寻常人眼看不见的东西。你若有胆,今夜随我去寻。”
陆文谦虽是书生,却有一副侠义心肠,当即应允。
当夜子时,二人悄悄来到乱葬岗。月华如水,荒坟累累。邢师傅取出阴照镜,对着月亮念念有词。片刻,镜面泛起幽光,竟映出一幅奇景:但见乱葬岗深处,一座孤坟上方,悬着个穿红嫁衣的无头女子,正飘来荡去。
二人循镜中指引,找到那座孤坟。墓碑早已风化,隐约可见“张氏女”三字。邢师傅低声道:“看来就是她了。掘坟开棺,烧掉尸身,方能永绝后患。”
正说着,忽然阴风大作,红衣女子凭空出现,这次她颈上缝着的,正是豆腐刘家那无头尸的头颅!男子头颅双目圆睁,嘴角却挂着诡异的笑。
“多管闲事!”女子厉喝,双手指甲暴长,直扑过来。
邢师傅不慌不忙,从包袱中抓出一把糯米撒去。女子触到糯米,惨叫后退,颈上头颅的眼耳口鼻中冒出黑烟。
陆文谦趁机取出准备好的雄鸡血瓶,正要泼洒,那女子突然化作一阵红雾,消失在坟堆间。
“她跑了!”陆文谦急道。
邢师傅摇头:“跑不远。缝首鬼必得回到埋尸处休养。我们开棺。”
二人用随身带的铁锹掘开坟土,露出棺木。撬开棺盖,里面果然躺着一具无头女尸,穿着大红嫁衣,脖颈断口处已经发黑。
邢师傅取出三根金针,浸入雄鸡血中,正要刺下,忽听身后传来幽幽叹息。
回头一看,竟是个藕色长衫的俊秀少年,不知何时站在坟边,眼含悲悯。
“藕郎前辈!”邢师傅慌忙行礼。
少年摆摆手:“这女子也是可怜人。她本名秀娥,百年前本是镇上富户之女,许配给邻镇书生。大婚当日,花轿路过此地,遭山贼劫杀,头颅被砍去。山贼将她尸身草草掩埋,头颅却不知去向。她怨气难消,化作缝首鬼,百年来都在寻找自己的头。”
陆文谦听得心酸:“难道就任她继续害人?”
藕郎道:“解铃还须系铃人。她的头颅当年被山贼扔进十里坡的断魂涧,若能将头颅寻回,与她尸身合葬,怨气自消。”
邢师傅为难道:“可百年过去,怕是早已化成白骨……”
藕郎微微一笑,从袖中取出一段白玉般的藕节,轻轻一吹,藕节化作一只莹白的雀儿:“此雀能寻旧物,你们随它去。”
莹白雀儿展翅飞起,二人紧随其后。穿过乱葬岗,越过十里坡,来到一处深涧前。涧水黝黑,深不见底。雀儿在涧边盘旋三圈,突然投入水中。
约莫一盏茶功夫,水面哗啦一响,雀儿衔着一物飞出——竟是个完整的骷髅头,天灵盖上还插着一根腐朽的金簪。
“是了,这正是秀娥的头颅。”藕郎接过骷髅,轻轻抚摸,“那金簪是她娘给的嫁妆。”
三人回到坟前,藕郎将骷髅与尸身放在一处,取出藕丝,飞针走线,竟将头颅缝回颈上。说也奇怪,缝好后,那尸身忽然变得完好如初,仿佛刚刚睡去的少女,容颜秀美,神态安详。
“尘归尘,土归土,去吧。”藕郎念了一段往生咒。
女尸周身泛起淡淡白光,渐渐消散在夜风中。最后时刻,她似乎睁眼看了陆文谦一眼,嘴角微扬,似是感谢。
事后,陆文谦问藕郎:“前辈既是精怪,为何要管人间闲事?”
藕郎望着天边将明的天色,轻声道:“我本是太湖一段老藕,受日月精华而成形。那年大旱,我即将枯死,是个浣衣女用半瓢水救了我。后来才知道,那浣衣女就是秀娥的前世。此番,不过是还她一段恩情。”
言罢,化作一阵清风,消失不见。地上留着一节白玉藕,隐隐生香。
陆文谦将那段藕带回,种在后院池塘中。次年夏天,满池荷花盛开,其中一朵并蒂莲,一红一白,相映成趣。有人说夜里曾见两个女子身影在月下赏荷,一个红衣,一个白衣,笑语盈盈,宛如姐妹。
而那邢师傅,继续云游四方,专为冤死者补全尸身。据说他后来收了个徒弟,那徒弟不是别人,正是陆文谦——不过这是后话了。
清河镇从此太平,只是每年七月半,总有人看见池塘边站着个藕衫少年,对月独酌,仿佛在等什么人。喝到尽兴处,还会吟诗一首:
“百年恩怨藕丝连,一点善心渡冥泉。
莫道精怪无情义,红尘深处有仙缘。”
镇上的老人说,那是藕郎在超度世间一切枉死之魂呢。而陆家的荷塘,从此再未凋谢,四季常开,成了清河镇一景。偶有迷途的孤魂野鬼经过,总会在塘边驻足片刻,然后安心上路。
至于那颗用藕粉做的“还首”,后来被邢师傅送给了一个客死异乡的商人的家属,埋在故乡,圆了叶落归根的念想。这大概就是补魂匠这一行存在的意义吧——让残缺的得以完整,让漂泊的得以归根,让怨恨的得以释怀。
而这,又是另一个故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