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0章 石敢当(2/2)
众人吓得后退,却见陈老耿不知什么时候来了,冷冷地说:“你请的不是正神,是邪物。”
话音未落,胡大师突然怪叫一声,双手掐住自己脖子,脸憋得紫红。众人上前拉他,却见大师眼睛翻白,嘴里发出女人的尖笑声,那声音分明不是他自己的。
陈老耿不慌不忙,从怀里掏出那柄旧石锤,往地上一顿:“石敢当在此,何方妖孽敢来作祟!”
说来也怪,石锤顿地的一声闷响过后,胡大师身子一软瘫倒在地,大口喘气。再看他脖子上,清清楚楚留着十个青黑色的指印,像是被什么掐的。
大师醒来后,屁滚尿流地跑了,连报酬都没敢要。
事情到了这一步,开发的事自然黄了。钱三通心有不甘,暗中找了几个胆大的混混,要趁夜把山神像砸了——他想得很简单,像没了,看你们还拜什么。
月黑风高夜,三个混混带着铁锤上了山。到了庙前,正要动手,突然听见庙后有动静。打手电一照,吓得魂飞魄散——庙后那片老林子里,密密麻麻站满了“人”。那些人影一动不动,借着月光能看清,有穿长衫的古人,有扎发髻的老者,还有衣衫褴褛的山民。
最前面一个,正是陈老耿。
一个混混大着胆子喊:“谁、谁在那儿?”
那些人影齐刷刷转过头来——他们的脸都是青灰色的,没有表情,眼睛里空荡荡的。
三个混混吓得连滚带爬下了山,有一个摔断了腿,还有一个回家就疯了,整天念叨“山里有好多死人”。
从此,再没人敢打山神庙的主意。
村里的老人说,那些影子是历代守山人——早年间战乱、饥荒,山里埋了不知多少人。石敢当守的不只是山,还有这些回不了家的魂。陈老耿能请动他们,是因为陈家世代守山,祖上就埋在后山,他是得了祖宗庇佑。
也有年轻人不信邪,觉得是陈老耿装神弄鬼。村里有个叫二狗的光棍,赌输了钱,听说山神庙底下可能有古人埋的宝贝,趁着十五月圆夜,一个人偷偷摸上山。
二狗在庙里挖了半夜,真在神像底座下挖出个陶罐。打开一看,里面不是什么金银,而是一卷发黄的羊皮。借着月光展开,上面画着古怪的符号,还有一行小字:“破山镇,万灵哀”。
二狗看不懂,觉得晦气,正要扔掉,突然听见庙外有脚步声。他躲到神像后,从破窗往外看,这一看,血都凉了——
月光下,山路上走来一队“人”。前面四个穿着古代差役的衣服,脸色惨白;中间两个戴高帽,一黑一白,舌头吐得老长;后面跟着一群低头走路的人影,有老有少,脚都不沾地。
二狗吓得尿了裤子,死死捂住嘴。那队伍走到庙前,白帽的那个突然停下,朝庙里看了一眼。二狗觉得那眼神像冰锥子,直透心底。
这时,庙里的山神像忽然泛起一层微光。黑帽的摆摆手,队伍又继续往前走,转眼就消失在夜色里。
二狗连滚带爬逃回家,病了一个月。病好后,他把那卷羊皮恭恭敬敬还给了陈老耿。老石匠什么也没说,当着他的面把羊皮烧了,灰烬撒在山神庙前。
从那以后,二狗像变了个人,每月初一十五都去山神庙打扫上香。
几年后,陈老耿无疾而终。老人走得安详,头天晚上还在院子里坐着,第二天早上就没了气息。村里人给他办丧事时,发现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柄旧石锤,掰都掰不开。
按规矩,石匠的工具要传给徒弟。陈老耿的儿子早年在城里安了家,不愿回来。村里几个后生倒是想学,可拿起那石锤,都觉得沉得异常,像是有什么东西坠着。
最后,老村长做主,把石锤和老人一起葬在了后山,面向着山神庙。
说来也怪,陈老耿下葬那天,明明是晴天,山上却起了薄雾。雾里隐约有凿石声,叮叮当当的,像是老石匠还在干活。送葬的人都说,看见雾里有个人影,青面赤须,对众人点了点头,就隐进山里了。
如今,山神庙还在那儿。庙更破了,香火却更盛了。不只本村人,连外乡人都慕名来拜。有人说拜了石敢当,家里病人好了;有人说进山迷路,听见凿石声引路走了出来;还有人说,夜里看见山上有青光,一闪一闪的,像是山神在巡山。
我去年回乡,特意去山神庙看了看。神像还是那尊神像,青面赤须,手持石斧。奇怪的是,神像左手托着的那块青石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些纹路,凑近了看,竟像是个蜷缩的人形。
守庙的是二狗,他已经六十多了,须发皆白。我问他石头的纹路怎么回事,他神秘地笑笑:“陈老爷子回来过,这是他的手艺。”
我不信,却也没反驳。临走时,我给山神上了三炷香。跪拜时,好像听见身后有脚步声,回头却什么也没有。只有山风穿过老林,呜呜的,像是很多人在低声说话。
下山路上,遇见个放羊的老汉。老汉听说我从城里回来,拉着我说:“后生,城里好,可别忘了根。这山有灵,你待它好,它就待你好。陈老耿那样的守山人没了,可山还在,石敢当还在。”
我回头望去,暮色中的沂山苍苍茫茫,山巅笼罩着一层金红色的光。忽然想起小时候太爷爷说的话:“山啊,看着是石头、是树,其实都是活的。石敢当不是一尊神,是整座山的魂。”
也许他说得对。山确实有魂,那魂是千百年来无数守山人的念想,是风,是雨,是每一声凿石的叮当,是每一炷香的青烟。
而石敢当,从来不只是庙里那尊石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