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4章 江心镜(2/2)
大男转头,见柳树下站着个青衣书生,摇着折扇,眉眼温润。书生朝白骨精挥挥扇子:“这孩子身上有城隍护佑,你莫自讨没趣。”那白骨精悻悻退入芦苇,消失不见。
书生打量大男:“深更半夜,孩童独行,还带着银线藻——你是要去月亮湾求老鼋?”
大男点头。
书生合扇击掌:“巧了,我也去那儿赏月,同行可好?”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纸船,往江面一抛,那船见风就长,变成可容两三人的真船。书生拉大男上船,船无桨自动,顺流而下,快如飞箭。
路上,书生自称姓柳,是下游柳树湾的教书先生。他听大男讲完家中遭遇,叹道:“那黑蛟倒还罢了,画皮鬼最是难缠。它剥了美人皮披在身上,专害负心男子。你父亲虽是被迫纳妾,却也属姻缘之列,若被那鬼吸尽精气,到了阴司也要受罚。”
大男忧心忡忡:“柳先生可有办法?”
柳书生神秘一笑:“到了月亮湾,你听我的。”
船至月亮湾时,东方已露鱼肚白。这湾子形如满月,水面平静如镜,与上游湍急江水截然不同。柳书生让大男将银线藻撒入水中。不多时,水面咕嘟冒泡,一只桌面大的老鼋缓缓浮出,龟甲上布满青苔与水草。
老鼋开口,声如闷钟:“何人扰我清修?”
大男跪在船头,将前因后果细说一遍。老鼋沉默良久,叹道:“江心镜确实在我处。但此镜一出,必引黑蛟来夺。你一个孩童,如何护得住?”
柳书生忽然躬身一礼:“鼋老前辈,晚辈柳青原,乃此地柳树修成。愿助这孩子一臂之力。”
老鼋眼珠转动:“柳树精?你修为不过百年,斗不过那五百年黑蛟。”
“斗不过,却可智取。”柳书生笑道,“黑蛟虽强,却有一惧——它最怕雷击木。晚辈本体乃三百年的雷击柳,虽已枯死,但树心中还存着一截雷心木。若将此木炼入江心镜,或可克制黑蛟。”
老鼋沉吟:“你舍得出雷心木?那等于折你百年道行。”
柳书生看向大男:“这孩子为救父,敢攀鬼见愁,这份孝心难得。我辈修行,修的也是心。”
老鼋终于点头,沉入水中。片刻后,它衔着一面巴掌大的古铜镜浮出。镜背刻着云水纹,镜面却朦胧如蒙雾气。柳书生咬破指尖,在镜背画了道符,又从怀中取出一截焦黑木心,按在符上。木心竟缓缓融入铜镜,镜面顿时清亮如秋水。
老鼋道:“江心镜已认主,大男,你滴血上去。”大男刺破手指,血珠落在镜面,竟被吸收。一股暖流从镜中传出,流遍全身。
“记住,此镜只能镇蛟,不能灭蛟。”老鼋郑重道,“若黑蛟离体,你父亲魂魄虚弱,需立刻找郎中施救。还有那画皮鬼,它怕雄鸡血与桃木钉……”
话音未落,江面忽然狂风大作,乌云蔽月。远处传来一声蛟吟,震得水波激荡。
柳书生脸色一变:“黑蛟察觉了!大男,快走!”
大男揣好江心镜,柳书生催动纸船逆流而上。行不到十里,后方江水翻腾,一条十丈长的黑影破水而出,头生独角,目如灯笼,正是黑蛟真身。它口吐人言:“小儿,留下宝镜,饶你不死!”
柳书生挡在大男身前,折扇一挥,无数柳条虚影如箭射向黑蛟。黑蛟摆尾击碎柳条,张口喷出黑气。柳书生闷哼一声,青衣渗出血迹,却不肯退:“大男,用镜子照它!”
大男举起江心镜,镜面对准黑蛟。一道清光射出,照在蛟身上,竟灼出阵阵黑烟。黑蛟痛吼,更疯狂扑来。柳书生咬破舌尖,喷出精血在扇上,扇面浮现雷电纹路,他全力一挥,一道电光击中黑蛟左目。
黑蛟吃痛,暂退数丈,恨恨道:“柳树精,坏我大事,来日定毁你本体!”说完沉入江中,消失不见。
柳书生瘫坐船中,面色惨白如纸。大男扶住他:“柳先生!”
“无妨,死不了。”柳书生苦笑,“只是修为损了大半。那黑蛟虽退,必去寻你父亲肉身。快回去!”
纸船靠岸时,天已大亮。大男辞别柳书生,匆匆赶回临溪镇。刚到镇口,就见许多人围在陈家油铺前议论纷纷。挤进去一看,只见陈守义披头散发站在院中,双手指甲暴长,眼珠泛黄,正嘶吼着要砸油缸。王金莲躲在老太太身后,脸色惊惶,却不似常人恐惧,眼中隐隐有绿光闪动。
大男冲进院子,举起江心镜:“爹!”
镜光照在陈守义身上,他浑身剧震,一道黑气从头顶冒出,在空中凝成黑蛟虚影。虚影怨毒地瞪了大男一眼,朝江边遁去。陈守义则软软倒下。
王金莲见状,尖叫一声扑向大男:“小杂种,坏我好事!”她五指长出利爪,面容扭曲,美人皮从额头裂开一道缝,露出里面青面獠牙的真容。
围观者吓得四散奔逃。大男想起老鼋嘱咐,抓起院角鸡笼里的公鸡,用力掐破鸡冠,将血抹在镜面,再照向王金莲。镜光混合雄鸡血,照得画皮鬼浑身冒烟,惨叫着在地上打滚。大男又抄起柴堆旁的桃木扁担,狠狠钉住她衣角——桃木虽未制成钉,却也让她动弹不得。
这时,人群外传来一声佛号。一个游方和尚挤进来,见状摇头:“画皮鬼害人,当入阿鼻地狱。”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紫金钵,对准王金莲,口中念咒。那鬼哀嚎着被吸入钵中,美人皮瘫落在地,化作一张皱巴巴的人皮纸。
和尚朝大男合十:“小施主孝心感天,得遇仙缘,救父除妖,善哉。”又看了看昏迷的陈守义,“你父亲体内蛟魂虽去,但三魂七魄受损,需静养三年,期间不可近水,不可受惊。”
张巧云此时闻讯赶来,抱住儿子和丈夫,泪如雨下。陈家老太太经此一吓,又看清王金莲真面目,愧悔交加,当场晕厥,醒来后半边身子不能动,需人伺候。
三年后,临溪镇恢复了平静。陈守义身体渐好,虽然记不起被附身时的事,但性情比以往更宽厚。油铺生意由巧云打理得红红火火,大男则在镇上学堂读书,聪慧过人。
那面江心镜,大男按柳书生托梦嘱咐,在中秋夜放回月亮湾,沉入水底。老鼋受此镜镇压水脉,保一方风调雨顺。
只是每逢月圆夜,有人看见江心似有巨大黑影游过,但不再兴风作浪。而镇外祠堂,时有香客说见到一只黄狐狸蹲在屋顶,对月吞吐。更奇的是,下游柳树湾那棵枯死多年的老柳树,竟在第二年春天抽了新芽,虽然只长了一枝,却也青翠喜人。
镇上老人说,这是精怪报恩,也是天地有灵。至于真假,茶馆说书人最爱讲这段,每每说到大男采藻、柳书生斗蛟、和尚收鬼,满堂听客屏息凝神。末了,说书人醒木一拍:
“所以说啊,这世上怪异事多,但万变不离其宗——孝心能动天,邪不胜正。各位看官,您说是也不是?”
满堂喝彩声中,谁也没注意角落坐着个青衣书生,摇着折扇,微微一笑,饮尽杯中茶,留下茶钱,悄然离去。门外柳枝轻拂,似在送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