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8章 忘忧茶楼(2/2)
陈明远大步走出,手中高举一封信:“钱镇长,这是省城教育局李局长的亲笔信。李局长是我恩师,他已答应复职后聘我为省立中学教员。若今日茶楼无故被封,我必写信告知恩师,让他向上峰反映,柳溪镇镇长滥用职权,欺压百姓!”
钱有财脸色一变。他虽在柳溪镇横行,却也不敢得罪省城高官。犹豫间,胡瞎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中,高声叫道:“哎呀呀,不得了!钱镇长印堂发黑,家中恐有血光之灾啊!”
钱有财最信这些,忙问:“胡先生何出此言?”
胡瞎子掐指一算,摇头晃脑:“镇长祖上可曾做过亏心事?如今怨气凝聚,已成阴债。若不化解,三日之内,必有祸事。”
钱有财想起自家发家史,心中发虚,嘴上却强硬:“胡言乱语!”
“是不是胡言,三日后便知。”胡瞎子神秘一笑,“老朽言尽于此,告辞。”说完转身便走,消失在人群中。
钱有财心中打鼓,权衡再三,恨恨地瞪了苏娘一眼:“今日暂且作罢,但此事没完!”说罢带人离去。
当夜,苏娘将陈明远叫到后院。月光下,她取出一个锦盒:“陈先生,你明日便离开柳溪镇吧。这里是非之地,不宜久留。”
陈明远打开锦盒,里面是十块大洋和一封推荐信。“这...”
“你本非池中之物,应有更广阔的天地。”苏娘微笑,眼中却有不舍,“这封信可助你在省城谋个差事。你我缘分到此,各自珍重。”
陈明远心中涌起一股冲动:“那你呢?钱家不会罢休的。”
“我自有安排。”苏娘望向夜空,“百年因果,是时候了结了。”
陈明远还想说什么,苏娘却已转身离去,身影消失在月影中。
第二日清晨,陈明远收拾行装准备离去。小黄送来一个包袱:“老板娘说,这些干粮路上吃。”顿了顿,低声道,“陈先生,老板娘其实很舍不得你。但人妖殊途,她不愿拖累你。”
陈明远心中酸楚,接过包袱,深深看了一眼茶楼,转身踏上离镇的小路。
行至镇口石桥,忽见柳嫂匆匆赶来,神色慌张:“陈先生,不好了!钱有财请来了龙虎山的道士,说是要除妖!老板娘她们被困在茶楼了!”
陈明远大惊,扔下行李就往回跑。赶到茶楼时,只见门前围满了人。钱有财和一个黑袍道士站在最前,那道士手持桃木剑,口中念念有词,茶楼四周已贴满符咒。
“妖孽,还不现形!”道士大喝一声,将一把朱砂撒向茶楼。
茶楼门开,苏娘缓步走出,身后跟着小黄等人。她面色苍白,显然受到符咒压制,却依然挺直腰背:“张道长,我辈在此隐居,从未害人,何必苦苦相逼?”
“妖就是妖,谈何害不害人!”道士冷笑,“今日贫道就替天行道!”
说罢挥剑刺来。苏娘闪身躲过,袖中飞出一道白绫缠住桃木剑。两人斗在一处,小黄等人欲上前相助,却被钱有财带的衙役拦住。
陈明远挤进人群,大喊:“住手!光天化日,你们这是草菅人命!”
钱有财见是他,狞笑道:“来得正好!把这书生一并拿下,定是妖孽同党!”
几个衙役扑向陈明远。就在这时,异变突生——茶楼后院突然冲出一道黑影,直扑钱有财。众人定睛一看,竟是一条碗口粗的大蛇,双眼赤红,口吐信子。
“妖...妖怪啊!”人群四散奔逃。
那大蛇缠住钱有财,却不下口,只是紧紧束缚。钱富贵见状,拔枪欲射,手却突然不听使唤,枪口转向自己大腿。
“砰”的一声,钱富贵惨叫着倒地。
道士见状,掏出一面铜镜照向大蛇:“何方妖物,敢在贫道面前逞凶!”
铜镜射出金光,大蛇痛苦扭动,化作一个黑衣女子,正是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柳嫂。原来她是修炼两百年的蛇精,一直隐在茶楼后院柳树下。
苏娘见同伴受伤,怒喝一声,现出真身——一只通体雪白的九尾狐,眼中金光四射。道士大惊失色:“九...九尾天狐!”
就在此时,天空忽然乌云密布,雷声滚滚。胡瞎子从人群中走出,此时他已不再是盲人模样,双眼精光四射:“张道清,百年不见,你还是这般不分青红皂白!”
道士一见胡瞎子,脸色大变:“胡...胡三太爷!”
“正是老夫。”胡瞎子冷哼一声,“苏娘子在此隐居修行,从未为恶,你何故赶尽杀绝?”
“我...我受钱镇长所托...”道士冷汗直流。
“钱有财?”胡瞎子看向被蛇缠住的钱有财,冷笑道,“你钱家三代作恶,强占民田,逼死人命,如今气数已尽,还敢诬陷他人?”
话音刚落,天上突降一道闪电,劈中钱家祖宅方向。不多时,有人跑来报信:“镇长,不好了!您家老宅遭雷劈起火,祠堂全烧光了!”
钱有财面如死灰。此时,镇民们也都聚拢过来,纷纷指责钱家平日恶行。原来钱家仗势欺人已久,镇民敢怒不敢言,今日见有高人主持公道,都壮起胆子。
胡瞎子对道士说:“张道清,你修行不易,莫要为虎作伥,毁了自己道行。回去好生反省吧。”
道士如蒙大赦,连连作揖,转身仓皇离去。
胡瞎子又看向钱有财:“你钱家恶贯满盈,今日起,家产充公,赈济镇民。你父子二人,即刻离开柳溪镇,永不得回!”
钱有财还想争辩,缠着他的柳嫂一用力,他顿时喘不过气,只得点头答应。
待钱家父子被押走,胡瞎子走到苏娘面前:“苏娘子,因果已了,你我也该走了。”
苏娘已恢复人形,闻言黯然:“三太爷,我...”
“你可是放不下那书生?”胡瞎子看向陈明远,叹道,“人妖殊途,强求无益。你修行三百年,莫要前功尽弃。”
陈明远走上前,对苏娘深深一揖:“苏娘子救命之恩、知遇之情,明远永世不忘。只是正如胡先生所言,人妖殊途...愿娘子早日得道,位列仙班。”
苏娘泪眼婆娑,良久,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陈明远:“这玉佩你收好,可保平安。日后若有难处,对着玉佩唤我三声,我若感应到,必来相助。”
陈明远郑重接过,还想说什么,苏娘已转身走向茶楼。小黄、小白、柳嫂紧随其后。胡瞎子对陈明远点点头,也跟了进去。
就在他们踏入茶楼的一刹那,整座茶楼忽然发出柔和的白光,渐渐变得透明,最终消失不见,原地只剩一片空地,仿佛茶楼从未存在过。
镇民们看得目瞪口呆,纷纷跪地叩拜。
陈明远握着尚有温热的玉佩,望着空地,心中怅然若失。
三个月后,陈明远在省城中学任教,生活渐入正轨。一日批改学生作文,题为《我最敬佩的人》。一个学生写道:“我最敬佩狐仙姑姑,她美丽善良,专惩恶人...”
陈明远心中一动,细问之下,学生说这是家乡柳溪镇的传说。据说镇上的忘忧茶楼曾住着一位狐仙,帮助穷人,惩治恶霸。后来恶霸被赶走,狐仙也功德圆满,飞升仙界了。
“现在茶楼原址建了座小庙,供着狐仙姑姑的牌位,可灵验了!”学生兴奋地说,“我奶奶头痛,去拜了拜就好了!”
陈明远微笑不语。当晚,他取出那枚玉佩,在灯下细细端详。玉佩温润如水,隐隐有光华流转。他想起苏娘的话,终究没有唤她。
窗外月光皎洁,陈明远提笔写下:“世人都道狐妖媚,谁知情深更胜人。百年守候因果了,唯余明月照前尘。”
写罢,他吹熄油灯,安然入睡。梦中,似有琴音袅袅,如泣如诉。
而在千里之外的深山中,一座古朴宅院里,白衣女子对月抚琴。琴案上,一枚与陈明远手中一模一样的玉佩微微发光。
黄衣少年推门进来:“姑姑,又在想陈先生了?”
女子指尖轻抚琴弦,微微一笑:“不想了。尘缘已了,该专心修行了。”
少年挠挠头:“那咱们还回柳溪镇吗?”
“不回了。”女子望向窗外云海,“但若世间有难,你我自当相助。修行之人,本该如此。”
月光洒满庭院,琴音再起,清越悠扬,随风传向远方。
柳溪镇的传说代代相传,茶楼狐仙的故事越传越广。有人说曾在山中见过白衣仙子采药救人,有人说每逢月圆之夜,能听到若有若无的琴音。真真假假,无人深究,唯善意与正道,在故事中流传不息。
而陈明远一生教书育人,桃李满天下。晚年着书立说,其中一卷《异闻录》,详细记载了柳溪镇的奇遇。书成那日,他梦见苏娘前来道贺,依旧是当年模样。
醒来枕边余香,案上书稿安然。窗外晨曦微露,新的一天又开始了。
红尘万丈,因果轮回,有些故事结束了,有些故事才刚刚开始。而在人世间看不到的地方,那些修炼的身影依然在继续着自己的道路,偶尔回望红尘,微微一笑,继续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