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耳朵(1/2)
岗岩说这叫“滚筒洗衣模式”。
挺形象。微光号现在就像颗被扔进疯转洗衣机的石子,上下左右前后全没了意义,只剩下没完没了的翻滚、颠簸、甩出去又拽回来。舷窗外的景象已经不能叫“混沌”了,那是小孩把所有颜料罐打翻再搅和一百遍都弄不出来的颜色和形状——流质的山脉在下一秒炸成羽毛,羽毛又凝成不断尖叫的脸,脸融化拉长成粘稠的触手,触手互相撕咬溅出火花般的惨叫碎片。声音倒是有,四面八方涌来,像几百万个走调的电台同时开到最大音量,灌进耳朵里不是听,是拿钝刀子刮脑髓。
张自在把自己捆在座椅上,捆得很死,但还是感觉内脏快从喉咙甩出去了。额头上那道崩开的印记裂口还在渗东西,淡金色混着血,流到下巴就颠飞,在船舱里甩出细小的弧线。他右手的“空痒感”现在变成了“针刺感”,一阵一阵,密密麻麻,好像有无数看不见的针在往那些曾经是紫色脉络的路径里扎,试图重新打通什么。
阿月整个人几乎趴在了主控台上,手指抠着台面边缘,指节发白。她眼里数据流滚动的速度快得吓人,但每次刚要解读出什么,外面的混沌景象就再次扭曲,数据模型跟着崩掉重来。“规则……完全无序!”她声音在剧烈的颠簸里断断续续,“没有稳定参数!所有导航算法……失效!我们……在随波逐流!”
“那就让它流!”岗岩在引擎室咆哮,声音被金属碰撞和外面风暴的尖啸撕扯得破碎,“但引擎快他妈过热了!再这么颠下去,能量回路要震断!”
莉亚的生命绿光缩成了一团紧紧包裹自己的茧,她闭着眼,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微微动着,像是在念什么稳定心神的祷言——虽然张自在很怀疑这鬼地方有没有神会听。
张自在努力在一片天旋地转中聚焦视线,看向主控台一侧的某个次级屏幕。上面有个微弱但稳定的光点,是沙僧失踪前最后一次校准的“业力指针”缓存数据指向的方位——不是灵山,是另一个坐标,沙僧当时只说“如果走散了,或者……出事了,朝这个方向碰运气。那里有……‘不一样’的业力回响,很淡,但干净。”
干净。在这片腌臜混沌里,这个词像根细刺,扎在张自在意念里。现在他们彻底迷航,灵山坐标因为空洞的干扰暂时丢失(阿月说可能需要几小时甚至几天重新校准和捕捉信号),这个“干净”的坐标,成了唯一的浮标。
“阿月!”他吼道,声音刚出口就被颠簸撞碎,“能不能……把航向……尽量往那个缓存坐标……靠?!”
阿月没回答,或者说回答不了。她猛地咳嗽起来,嘴里溢出血沫——不是内伤,是精神过度负荷的反噬。但她手指没停,还在徒劳地敲打着完全失灵的控制面板。
就在张自在以为她快撑不住的时候,阿月忽然僵了一下。她盯着主控台中央一块原本黑屏的、显示外部环境原始信息流(未经任何算法处理的、最底层的感知数据)的小区域,眼睛瞪大了。
“等等……”她声音发颤,“有……规律?”
“什么?”岗岩吼回来。
“不是外部的规律……是我们自己的!”阿月眼里数据流骤然变换了模式,从高速解读变成了某种……匹配?“船体的震动频率、能量回路的异常波动、甚至……甚至张自在你印记的渗液喷溅轨迹!它们和外部混沌变化之间……有延迟!不是同步的!我们的‘存在反应’,比外部的‘规则搅动’……慢大概零点三秒!”
张自在脑子嗡了一声。他瞬间明白了阿月的意思。这片混沌风暴不是完全的无序,只是变化太快、太杂,看起来像无序。但如果你不是去理解它“是什么”,而是观察它“如何变”,并且找到一个比它慢一点的“参照系”——比如他们自己这个在风暴里挣扎的、相对稳定的“异物”——那么,两者之间的“延迟差”,就可能成为某种……导航线索。
“用我们自己……当陀螺仪?”他嘶声问。
“对!”阿月眼里重新燃起光,尽管嘴角还在溢血,“我调整内部监控,把我们船体所有异常读数、生命体征波动、甚至……你印记的活性变化,全部整合成一个复合‘迟滞信号’!然后用这个信号去反推外部混沌的‘即时流向’!虽然不能预测下一秒是什么,但能知道‘流’往哪个方向最强!我们可以……顺着最弱的流隙钻!”
“那就干!”岗岩吼道,“总比等死强!”
调整过程又是一阵折磨。阿月重新编程,岗岩配合调整能量输出模式以制造更明显的“迟滞特征”,莉亚甚至主动释放了一些不稳定的生命波动来增加信号复杂度。张自在则……贡献了他额头上那不断渗出的、带着系统和混沌混合气息的“液体”,让阿月用微探针收集其喷溅的力学参数。
一种极致的荒诞:他们把自己变成仪器,用受伤和混乱作为探针,在这片疯狂的混沌里摸索生路。
新的导航模式启动。主控台上出现了一个极其简陋的、不断闪烁变化的矢量箭头,指向混沌“流”相对薄弱的方向。微光号开始挣扎着调整姿态,不再硬抗所有方向的乱流,而是像条滑溜的鱼,试图顺着“流隙”的缝隙钻。
颠簸没有减轻,但方向感有了。虽然这方向每秒都在变,但至少是在“有意识地躲”,而不是“无助地被抛”。
压力稍缓,张自在才感觉到右手针刺感的异样——那不再是单纯的疼或痒。在某一阵特别剧烈的颠簸中,当外部混沌的某种尖锐规则碎片(像冰锥又像惨叫)擦过船体时,他右手针刺感最强的区域,同步地、微弱地……抽动了一下。
不是肌肉抽动。是更深的、类似之前暗紫色脉络激活时的、那种“想要连接什么”的抽动。
而且,这一次,他脑子里那团一直因为空洞经历而戒备恐惧的阴影,也跟着动了一下。不是兴奋,是……辨认。
仿佛在说:这动静……有点耳熟。
张自在心里一沉。他想起之前阴影对礁石区那些痛苦怪物的兴奋,对空洞的恐惧,现在这种“辨认”……外面这片混沌风暴里,有它“认识”的东西?
没等他细想,阿月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:“前方!有东西……不动!”
在全是疯狂流动的混沌色彩中,“不动”本身就是最显眼的异常。张自在抬头看向主控台放大后的前方影像——在一片不断沸腾、炸裂又重组的暗紫色与惨绿色漩涡中央,悬浮着一小块……相对稳定的区域。
颜色是浑浊的、仿佛掺了灰的暗金色。形状不规则,边缘模糊,像是勉强维持着不散。最重要的是,它周围的混沌流,在靠近它时,会绕开。不是被推开,是像水流遇到石头,自然地分流。
“是个‘岛’?”岗岩声音带着难以置信,“这鬼地方能有岛?”
“不是物质岛。”阿月快速分析着扫描数据,“是……规则凝结体。某种极其强大、稳定的‘定义’残留,硬生生在这片无序中撑开了一小片……秩序空间。虽然这秩序本身也……很扭曲。”
“能靠近吗?”张自在问,眼睛盯着那块暗金色的区域。右手和脑子里阴影的异动更明显了。
“混沌流在绕开它,我们顺着流隙的话……有可能蹭到边缘。”阿月计算着,“但靠太近会不会被它本身的规则影响……未知。而且扫描显示,它内部有……生命反应?或者说,类似生命的能量活动。”
缓存坐标的方向,大致指向那块“岛”的方位。沙僧说的“干净”业力回响,难道是指这个?
“靠过去。”张自在下了决定,“慢点。莉亚,准备应对规则冲击。岗岩,护盾集中到船首,但别激活,保持待机,省能量。阿月,随时准备紧急脱离。”
微光号小心翼翼地在狂乱的混沌流中穿行,一点一点靠近那块暗金色的“岛屿”。距离拉近,细节逐渐清晰——那不是什么光滑的结构,表面布满了粗糙的、如同神经束或血管般凸起的脉络,脉络间流淌着粘稠的、暗沉的光。整体看起来……有点像某种巨大器官的碎片,或者某个庞大存在脱落的一块“皮肤”,因为蕴含着过于强烈的自身规则,而无法被周围混沌彻底同化。
距离足够近时,张自在右手的针刺感骤然变成了灼烧感。不是烫,是某种冰凉的、却带来烧灼错觉的刺痛。与此同时,他脑子里的阴影,传递来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混合体:熟悉、厌恶、渴望、还有一丝……畏惧。
这玩意儿,阴影认得。而且关系很他妈复杂。
“接收到……信息外溢。”阿月忽然说,声音带着困惑,“不是主动发送,是它本身规则辐射带出的‘回响’。内容……很破碎。重复的几个词是……‘聆听’、‘编织’、‘……错了’、‘代价’。”
聆听?编织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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