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9章 雾峡冰弦,故人当归(2/2)
归。
这是他第一次动用帝君之权。
刻字入令,如帝亲笔,影卫见令如见人。
他不知裴勇何时能等到阿蛮,亦不知阿蛮是否还在这人世某处。
他只知道,那间名为“赤焰居”的客栈,需要一个归来的理由。
而十六年前那个名为弈星子的异人,将碎片交予裴勇时说的——
“你欠阿蛮的,就在他身上还。”
如今他明白了。
弈星子要他还的,从来不是裴勇的亏欠。
是他手中这枚碎片。
是他从万象星宫带出的、与星核同源的那一缕传承之火。
是让那株枯死百年的赤焰草——
重新绽放。
——
峡口风起。
霜雾峡万年不散的寒雾,在云渊踏出峡口的刹那,自他身后无声合拢。
如同合上一卷写满离人与归客的旧书。
前方。
天高云阔。
落云宗一千七百里外,那座被太阴之气萦绕了十八年的孤峰,已在云雾深处,若隐若现。
——
落云宗,云澜峰。
竹庐。
云浅月独坐窗前。
案上摊着一卷旧得发黄的手札,扉页有父亲云沧澜的亲笔——
“吾儿浅月,见字如晤。”
她没有读。
这卷手札她读了十八年,每一字每一句都已刻入魂魄。
今日只是摊开。
像过去十八年每一个清晨那样。
指尖无意识地在纸边摩挲,划出极轻的沙沙声。
窗外,一只通体银白的冰鹿自雾中走来,停在竹篱外。
她抬起头。
冰鹿静静望着她。
幽蓝的眼眸中,倒映着她清瘦的面容,以及那面容上——
一丝极淡、极淡的茫然。
她不知这鹿从何处来。
云澜峰终年积雪,人迹罕至,连飞鸟都绝迹。
但这鹿每年都会来一次。
在她生辰那日。
自她记事起,便是如此。
父亲闭关前说,这鹿是你母亲故里的信使。
母亲早逝,她连一幅画像都未曾留下。
只有这鹿,每年如期而至。
鹿看了她很久。
然后,它低下头,以额前那簇如冠冕般的银白绒毛,轻轻触了触她悬于腕间的冰蓝玉镯。
镯身发出一声极轻、极柔和的低吟。
如答。
鹿转身,没入雾中。
云浅月低头,看着腕间那枚自记事起便戴着的玉镯。
镯身内壁,刻着两个极小、极浅的字。
不细看,几乎无法察觉。
她从未问过那是何意。
此刻,她以指尖轻抚那二字,第一次低声念出——
“阿蛮。”
窗外,云澜峰万古不化的积雪,在她念出这个名字的刹那——
悄然融了一角。
——
七日后。
落云宗,天枢峰。
两仪和合大典的筹备已近尾声。山道上往来弟子步履匆匆,殿宇廊庑张灯结彩,处处透着隆重的喜气。
唯有太上长老云沧澜闭关的云澜峰,依旧孤峙于宗门西北一隅,终年雾锁,无人踏足。
云浅月立于峰腰观云台。
这是她十八年来,第一次主动走出竹庐。
不是离开云澜峰。
只是走到更高的地方,看一看那道蜿蜒入山的、通往天枢峰的青石御道。
明日。
青冥王朝那位新立的帝君,将从这条御道,入落云宗。
她不知那人为何要来,又为何要点名见她。
她只知道,十八年来,他是第一个以“云浅月”之名唤她的人。
不是“太上长老之女”,不是“太阴圣体”。
只是云浅月。
观云台上风很大,吹得她素白的留仙裙猎猎作响。
她并不觉得冷。
十八年来,她早已习惯这孤峰之寒。
只是今日,这风里似乎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……
温意。
她低头,看着腕间那枚刻着“阿蛮”二字的玉镯。
镯身微微发热。
那是十八年来,从未有过的事。
——
天枢峰。
迎宾殿。
云岚真人独坐于殿中那张万年寒玉榻上,阖目凝神。
殿外,弟子来报。
“启禀副宗主,青冥使节已至山门百里外驿站,明日辰时正式入山。”
云岚真人睁开眼。
那双清冷如霜的眼眸,望向殿外暮色中渐起的云海。
“他来了。”
她轻声自语,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只是搁在膝头的手指,微微收紧。
——
千里之外。
青冥王都,国师府。
厉绝海负手立于黑曜石屏风前。
屏风上那幅以金纹镌刻的青冥疆域图,此刻亮起一道极其微弱、却不断向北方延伸的金色细线。
那是龙玺印记的轨迹。
帝君所至,帝气相随。
他唇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“落云宗……”
他低声念着这三个字。
“有意思。”
——
赤霞镇。
赤焰居。
裴勇独坐于残破的匾额下,手中握着那枚刻着“归”字的令牌碎片。
他已在这里坐了三日。
从晨光坐到暮色,从暮色坐到星辰满天。
他不识字。
但他认得云渊刻下的那个字。
他不知那人为何要在他等待了十六年的令牌上,刻下这个字。
他只知道,每当他看着这个字——
那只十六年来干涩如枯井的独眼,便会被一片模糊的水光淹没。
今夜月圆。
裴勇抬起头,望着那轮高悬于赤焰居残破檐角的明月。
他第一次觉得——
那个叫阿蛮的女孩,或许还在这世间的某处。
或许。
正在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