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2章 苗刘兵变(12)(2/2)
他正思忖间,便听赵构继续说道:“第三条,待太后下诏,朕正式禅位之后,苗傅、刘正彦须得即刻率领麾下兵马,退回营区驻守。不得在临安城内逗留半步,更不得纵容兵士在城中游荡滋事。他们要的是废立之功,朕给了他们,他们也须得给朕一个安稳。”
朱胜非的手心已是汗湿一片。这第三条,却是为了稳住临安的局势。数万叛军若是在城中逗留,一旦生出事端,便是血流成河的局面。赵构此言,是要将这群猛虎请出临安城,免得他们在天子脚下作乱。
北风愈发凛冽,吹得城楼的匾额吱呀作响。赵构的脸色愈发苍白,却依旧挺直了脊梁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第四条,也是最要紧的一条。苗刘二人须得严令约束麾下军士,不得在临安城内抢掠民财,不得纵火焚烧民宅,更不得骚扰百姓妇孺。靖康之耻犹在眼前,中原百姓流离失所,若是连这半壁江南的安稳都保不住,他们便是千古罪人,死后也无颜去见大宋的列祖列宗!”
说到最后一句时,赵构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丝痛心疾首的悲愤。他望着城下那片密密麻麻的营帐,眼中似有泪光闪动。当年汴京陷落,二帝蒙尘,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,他至今记忆犹新。他虽是仓皇南渡的天子,却也知道,这江山的根本,终究是在万民百姓的身上。
朱胜非跪在雪地里,听得这四条条件,只觉心头五味杂陈。他望着赵构那张苍白憔悴的脸,望着龙袍上那片刺目的血迹,忽然明白了这位天子的苦心。赵构看似是步步退让,实则是在这绝境之中,为自己、为太后、为幼君、为临安百姓,争得一线生机。
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,额头撞在青砖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这一次,他的眼神中已没了先前的悲愤与绝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慨然赴死的决绝。“官家放心!臣这便下楼,向苗傅、刘正彦二人传旨!这四条条件,臣若是不能替官家争来,便死在城下,以谢官家的知遇之恩!”
说罢,他猛地站起身,掸了掸身上的积雪与血污。那件紫袍已是凌乱不堪,肩头的布料被寒风刮得破烂,却依旧难掩他身为大宋宰相的风骨。他朝着赵构深深一揖,转身便要下楼。
“且慢!”赵构忽然开口唤住了他。
朱胜非脚步一顿,回头望向赵构。
只见赵构缓缓抬手,解下了腰间那柄镶嵌着美玉的玉带。这玉带是当年徽宗皇帝赐给他的,玉质温润,雕工精细,是他为数不多的念想。他将玉带递到朱胜非的手中,声音带着一丝颤抖:“此带,你且拿着。若是苗刘二人不肯应允,你便说,这是朕最后的底线。若是他们执意要撕破脸皮,朕便与他们玉石俱焚,宁可死在这城楼之上,也绝不叫他们得逞!”
朱胜非接过玉带,只觉那玉质触手生温,却烫得他手心发疼。他握着那冰凉的玉带,望着赵构眼中那决绝的光芒,喉头一阵哽咽,竟说不出一个字来。他重重地点了点头,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下城楼。
北风卷着鹅毛大雪,迎面向他扑来。他紧握着手中的玉带,脚步沉稳,一步步走下那数百级的石阶。城楼之上,赵构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,望着漫天飞舞的大雪,望着城下那片火光冲天的叛军大营,只觉一股彻骨的寒意,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他缓缓闭上双眼,一行清泪,顺着眼角滑落,融入脸颊的雪水之中,冰凉刺骨。
朱胜非走到城楼之下,望着那片黑压压的叛军,望着苗傅、刘正彦那两张狰狞的脸,紧紧握住了手中的玉带。他深吸一口气,将赵构的四条条件,一字一句地朗声宣布出来。
寒风卷着他的声音,传遍了整个叛军大营。
苗傅与刘正彦对视一眼,脸上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。
寒风卷着朱胜非的声音,如同一把冰冷的利刃,狠狠扎进叛军大营的喧嚣里。数万将士的嘈杂声浪,竟在这字字千钧的四条条件下,渐渐低了下去。雪粒子打在甲胄上,簌簌作响,映着营中摇曳的火把,将苗傅与刘正彦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
苗傅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死死盯着朱胜非手中那柄莹润的玉带,指尖在佩剑剑柄上反复摩挲,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。他身旁的刘正彦,粗眉紧锁,开山巨斧的斧刃上凝着一层薄冰,映出他满脸的桀骜与犹疑。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权衡与算计。
“条件?”苗傅冷笑一声,声音粗砺如砂纸摩擦,“赵构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!想凭着这几条,便保他半生安稳?”
刘正彦踏前一步,巨斧往地上重重一杵,震起一片雪尘:“苗兄!这赵构分明是想拿祖制礼法缚我等手脚!什么奉养丰厚,什么听凭太后幼君处置,依我看,皆是虚言!不如索性破城而入,将这临安城掀个底朝天,管他什么条件!”
此言一出,叛军阵中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,刀枪碰撞的脆响混着怒吼,震得銮驾的珍珠垂帘微微发颤。
朱胜非心头一紧,握紧了手中的玉带,袍角被寒风扯得猎猎作响,却挺直了脊梁,朗声道:“刘将军此言差矣!今日之事,诸位将士皆是为‘清君侧、诛奸佞’而来,并非要谋逆作乱,落千古骂名!陛下已允禅位,便是给了诸位一个名正言顺的台阶!若执意要刀剑相向,惊扰太后,屠戮百姓,那与金寇胡虏,又有何异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