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情深不寿(1/2)
第19章:情深不寿
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如哨。
上官冯静听见那声音时,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——那是比思维更快的、烙印在骨血里的本能。她看见欧阳阮豪在午门的混战中转身格挡左侧袭来的长矛,背后空门大开,三支弩箭从城楼暗处疾射而来,箭头在秋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。
有毒。
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,她已经扑了出去。
红衣在刀光剑影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,像极了半年前刑部大牢外那抹惊鸿一瞥的颜色。那时她为他劫囚,今日她为他挡箭。似乎从穿越到这个时代的第一天起,她的命运就与这个男人的生死牢牢绑在了一起。
“噗嗤——”
箭矢入肉的声音沉闷得令人心悸。
第一支箭射中了她的右肩胛骨,冲击力让她踉跄一步。第二支箭擦着脖颈飞过,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划开一道血痕。第三支箭——那本该射穿欧阳阮豪心脏的第三支箭,被她用左臂硬生生挡了下来。
箭尖穿透皮肉,卡在尺骨与桡骨之间。
剧痛像烈火般瞬间席卷全身,她闷哼一声,整个人向后倒去。
“冯静!”
欧阳阮豪的嘶吼几乎撕裂喉咙。他反手一刀劈开面前的敌人,转身接住她软倒的身体。温热的血浸透了他的战甲,那件从边疆带回来、沾染过无数敌寇鲜血的铁甲,此刻被她的血染成暗红。
她在他怀里颤抖,嘴唇迅速失去血色。
“你疯了……”他声音发颤,手臂收紧到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,“谁让你挡的!谁让你——”
“别吼……”上官冯静扯出一个虚弱的笑,嘴角溢出鲜血,“吵死了……”
午门的战局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出现了短暂的凝滞。欧阳阮豪的旧部们看见主将怀中那抹刺目的红,顿时杀意暴涨。而慕容柴明率领的金吾卫也下意识地后退半步——他们奉命平叛,却从未想过要伤及女眷。
“将军,先撤!”副将李冲杀到近前,一刀挡开流矢,“夫人伤重,必须立刻救治!”
欧阳阮豪双目赤红,他低头看着怀中人越来越苍白的脸,那双向来灵动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灰雾。她还在努力睁眼看他,手指蜷缩着抓住他胸前的衣襟,力道轻得像是幼猫。
“你说过……”她气若游丝,每个字都带着血沫,“疼我入骨……”
他浑身一震。
那是数月前在黑市藏身时,她发着高烧靠在他怀里说过的胡话。她说他们那个时代的女子都爱听这样的话,说什么“你若拥我入怀,疼我入骨,护我周全,我愿意蒙上双眼,不去分辨你是人是鬼”。他当时只当她是烧糊涂了,却将每个字都刻在了心上。
“我疼,”他声音哽咽,“冯静,我疼……”
她笑了,那笑容在满脸血污中灿烂得惊心动魄:“那就……护我周全啊……”
话音未落,她的眼睛缓缓闭上。
“不准闭眼!”欧阳阮豪的嘶吼震彻午门,“上官冯静!看着我!不准闭眼——!”
他抱起她翻身上马,甚至顾不得身后仍在激战的部下。李冲率亲卫拼死断后,箭雨如蝗,金吾卫的铁甲阵层层推进。但欧阳阮豪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,他眼里只有怀中那个正在流逝温度的身体。
马匹冲出午门,沿着长安街狂奔。
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,连成断断续续的红线。街市百姓纷纷避让,惊恐地看着那个满身是血、状若疯魔的将军抱着一个红衣女子纵马而过。有人认出那是通缉令上的欧阳阮豪,却无人敢拦——那双眼睛里燃烧的东西太过骇人,仿佛谁拦在前面,他就会撕碎谁的血肉。
“冯静,别睡,”他一边策马一边在她耳边低语,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,“跟我说话,说什么都行。骂我也行,像以前那样骂我莽夫、骂我愚忠……冯静,求你了……”
她没有回应。
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,但那呼吸正在变得越来越浅,越来越慢。
欧阳阮豪记得江怀柔的医馆在城南,但他不敢确定那里是否安全。诸葛瑾渊的党羽遍布全城,慕容柴明的追兵随时可能赶到。绝望像冰水一样浸透骨髓,他发现自己竟然无处可去——
“将军!”
巷口突然闪出一个人影。
欧阳阮豪勒马拔刀,却在看清来人时愣住。那是左丘焉情府上的老仆,曾在几次秘密会面时见过。
“左丘大人让老奴在此等候,”老仆急声道,“请随我来,江大夫已经在准备了。”
“左丘焉情?”欧阳阮豪眼底闪过警惕。
“大人说,今日之局非他所愿,”老仆压低声音,“慕容将军奉的是明旨,左丘大人暗中周旋已属不易。快,追兵将至!”
权衡只在刹那。欧阳阮豪看了一眼怀中气息奄奄的上官冯静,咬牙跟了上去。
老仆带着他们在巷陌中穿梭,专挑人迹罕至的小路。半柱香后,他们抵达一处看似普通的民宅。推门进去,庭院里竟已备好了热水、纱布和刀具。江怀柔从屋内快步走出,看到上官冯静的模样时,脸色骤变。
“箭上有毒,”她一把撕开上官冯静肩头的衣物,查看伤口,“乌头混了箭毒木,见血封喉的剂量……她怎么能撑到现在?”
“救她。”欧阳阮豪跪了下来。
这个在沙场上七进七出、面对千军万马不曾低头的将军,此刻跪在一个女子面前,眼眶通红:“江大夫,求你救她。什么代价我都付,命也可以。”
江怀柔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转身吩咐助手准备解毒药剂。她动作极快,先是用银针封住上官冯静几处大穴延缓毒性蔓延,然后利落地切开伤口,开始剜出嵌在骨头里的箭头。
金属刮过骨骼的声音令人牙酸。
欧阳阮豪紧紧握着上官冯静冰凉的手,看着她因剧痛而在昏迷中抽搐的身体,恨不得那些箭是射在自己身上。他想起她穿越而来后的种种——那个说着奇怪语言、行事大胆放肆的女子,硬生生闯进他一片灰暗的人生。
她为他劫囚时,他曾厉声质问:“你知不知道这是死罪?”
她笑得没心没肺:“知道啊。但你不是说,于法万劫不复,于情灿烂若花吗?我选灿烂。”
她为他潜入青楼盗取账册时,他醋意大发险些暴露,她气得跺脚:“欧阳阮豪你是猪吗!这个时候吃醋!”
她为他挡箭前最后一刻,还在笑。
这个傻女人,总是笑。
“毒素入骨太深,”江怀柔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,“我只能暂时控制,但要想彻底清除,需要三味药引:极北之地的冰魄草、南海深处的血珊瑚,还有……昆仑雪山巅的天山雪莲。”
欧阳阮豪猛地抬头:“何处可寻?”
“冰魄草在突厥王庭的冰窟中,有猛兽看守。血珊瑚需潜入深海,九死一生。天山雪莲……”江怀柔顿了顿,“三十年一开花,上次开花是二十四年前。也就是说,至少要等六年。”
六年。
上官冯静可能连六天都撑不过。
“还有别的办法吗?”他声音嘶哑。
江怀柔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:“有一个人或许知道捷径。但他已经隐居多年,不见外人。”
“谁?”
“鬼医,薛不救。”
欧阳阮豪瞳孔一缩。他听说过这个名字——三十年前以一手活死人肉白骨的医术名震江湖,却因救治了一个魔头而被正派围攻,从此销声匿迹。传闻此人性格古怪,救人全凭心情,且索取的代价往往匪夷所思。
“他在哪里?”
“终南山,活死人墓。”江怀柔一边为上官冯静包扎伤口一边说,“但将军,你要想清楚。薛不救救人的条件,有时比死更可怕。他曾让一个求医者亲手杀死自己的挚爱,也曾让一位母亲用自己孩子的眼睛来换药。”
欧阳阮豪看着上官冯静苍白的脸,轻轻擦去她嘴角的血迹。
“我去。”
“你可能会后悔。”
“不去,我现在就会后悔至死。”
江怀柔叹了口气,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令牌:“这是我师父当年与薛不救的信物,或许能让他见你一面。但将军,午门兵变尚未结束,你若此时离开……”
“李冲会替我收尾,”欧阳阮豪接过令牌,指尖因用力而泛白,“左丘焉情既然肯出手相助,必定有后招。冯静等不了。”
他俯身在上官冯静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,那吻带着血腥味和泪水的咸涩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
说完,他转身大步离去,甚至不敢回头多看一眼。怕多看一眼,就再也走不动了。
江怀柔望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,又低头看向昏迷不醒的上官冯静,喃喃自语:“这世间的痴儿怨女,怎么总是前赴后继……”
她拿起银针,继续为上官冯静施针逼毒。每下一针,那具身体就颤抖一下,仿佛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。但令人惊讶的是,即使在这种深度昏迷中,上官冯静的眼角还是渗出了眼泪。
她在哭。
为谁而哭?为那个奔赴未知险境的男人?还是为这荒唐而残酷的命运?
江怀柔不知道。她只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也曾这样为一个人哭过。后来那个人死了,她的眼泪也流干了。
“姑娘,”老仆小心翼翼地问,“这位夫人能撑到将军回来吗?”
江怀柔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继续下针,一针又一针,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。屋外天色渐暗,长安城的厮杀声隐隐传来,却又仿佛隔着一个世界那么远。
在这个狭小昏暗的房间里,只有一个女子在竭尽全力留住另一个女子的生命。
而在百里之外的终南山道上,一个男人正在策马狂奔。
欧阳阮豪不知道此行能否成功,不知道薛不救会开出怎样的条件,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。他只知道,如果她不在了,这世间的一切——清白、冤屈、家国大义——都失去了意义。
他曾以为自己是忠于朝廷的将领,是守护边疆的战士。
直到她中箭倒在他怀里的那一刻,他才明白:
他首先是一个男人,一个深爱着妻子的丈夫。
马匹在夜色中疾驰,山路崎岖,几次险些失足。欧阳阮豪浑然不觉,他只是不断抽打马鞭,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、悔恨、爱意都灌注在这一路的狂奔中。
他想起初见时的上官冯静——那个穿着奇装异服、说着奇怪话语的女子,闯进他被软禁的府邸,叉着腰说:“我是你未来妻子,信不信由你。”
他当然不信,甚至觉得她是疯子。
可她真的预言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:军粮被劫、副将背叛、锒铛入狱。她在狱中探望他时,悄悄塞给他一把匕首:“我会来救你,等我。”
他当时冷笑:“劫囚是死罪。”
她却眼睛亮晶晶地说:“那我们就一起死呗。黄泉路上有个伴,多好。”
多么天真,多么愚蠢。
又多么……灿烂。
就像她说的那样,于法万劫不复,于情灿烂若花。她真的用最决绝的方式,为他开出了一朵染血的花。
“冯静……”他对着呼啸而过的夜风低语,“你一定要等我。等我拿到解药,等我回去找你。然后我们离开长安,去江南,去你说过的那个‘水乡’。你教我念那些奇怪的诗,我教你骑马射箭……我们会有孩子,男孩像我,女孩像你……”
话语被风吹散,混入山林。
不知跑了多久,马匹终于力竭倒地,口吐白沫。欧阳阮豪摔在地上,滚了好几圈才停下。他挣扎着爬起来,发现已经到了终南山深处。
前方再无路,只有陡峭的山崖和密林。
他掏出江怀柔给的令牌,按照她说的办法,将血滴在令牌中央的凹槽里。那血竟然没有凝固,反而像是活物一样在凹槽中流动,最后汇聚成一个小小的箭头,指向东北方向。
欧阳阮豪跟着箭头指引,在密林中艰难穿行。荆棘划破了他的脸和手,他毫不在意。不知走了多久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一片隐藏在深山中的山谷出现在眼前,谷中居然有一片梅林,这个季节本该无花,可那些梅树却开着星星点点的白花。
梅林深处,一座石墓若隐若现。
墓前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须发皆白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,正对着一盘残局沉思。听到脚步声,他头也不抬:“三十年没来活人了,今天倒是稀奇。”
“晚辈欧阳阮豪,求见薛神医。”欧阳阮豪单膝跪地。
“神医?”老人嗤笑一声,“这世上哪有什么神医,只有不肯认命的疯子罢了。你来找我,也是为了救某个不肯认命的人?”
“是。”
“中了什么毒?”
“乌头混箭毒木,箭矢入骨,毒已侵心脉。”
薛不救终于抬起头。那是一双异常清澈的眼睛,完全不像一个百岁老人应有的浑浊。他打量着欧阳阮豪,目光像是能看透人心。
“你知道我的规矩吗?”
“有所耳闻。”
“那你还敢来?”
“不得不来。”
薛不救笑了,那笑容里有一种近乎残酷的玩味:“很好。我这里有解药,但需要三样东西来换:第一,你十年的阳寿;第二,你最深的一段记忆;第三……你要为我杀一个人。”
欧阳阮豪瞳孔骤缩:“杀谁?”
“一个你绝对下不了手的人。”薛不救慢慢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“至于是谁,我现在不能告诉你。你只需要回答,换,还是不换?”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欧阳阮豪看着眼前这个神秘莫测的老人,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。十年阳寿,他给。最深的一段记忆——是父亲战死沙场的那天?还是第一次在边疆立下战功的荣光?抑或是……初见上官冯静时,她那个荒唐而灿烂的笑容?
他都可以给。
但杀人……
“若此人罪大恶极,我愿为刀。”他沉声道,“但若此人无辜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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