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6章 仕途骤跌陷危局 .高压失据触铁规(2/2)
短短一行字,像一道猝然落下的符咒,将姬永海不由分说地卷入了风暴的外围;又似一柄悬而未落的剑,寒光隐隐,映照着他的前路。
“永海啊,这下……怕是要受些牵连了。”局里一位相熟的老同事老李,趁午休无人时,踱到他办公室,压低声音道。老李在机关多年,深谙其中之道,说话总是留着三分。“这种时候,最是考验定力。你呀,凡事更要谨言慎行,积极配合,相信组织会查明一切。有些事,越急着辩白,反而越说不清。”
姬永海点点头,嘴上应着“李哥放心,我明白”,心里却像压上了一块巨大的河石,沉得透不过气。他与那位领导,实在谈不上有私谊。在乡镇的十八年,他埋头于具体事务,与市领导隔着数重山;到了滨湖县,前期也只是在大会上远远见过,后两年因几项重要工作汇报,才有过寥寥数次公开场合的接触,每次都围着许多人,连单独说句话的机会都未曾有过。
他扪心自问,从踏进乡镇政府那天起,便牢记着奶奶的叮嘱,恪守着本分,从未想过攀附,更未曾以权谋私。可他也清楚,在某种特定的氛围下,个人的清白有时显得如此微弱,需要经受远超寻常的审视与考验。
一个月后,通知来了。省纪委专案组的同志请他去市里指定地点,配合了解相关情况。
第一次谈话,安排在一间普通的会议室。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,还算明亮。工作人员语气平和,主要是循例询问他与原市委书记的工作接触情况,以及他在滨湖主抓的几个重大项目的决策过程、资金使用等。
姬永海坐得端正,像田埂边那棵经年的白杨。他详细陈述,语气坦诚:“组织上需要了解的任何情况,我都如实汇报。我与原市委书记仅限于必要的工作接触,并无任何超出范围的往来。在滨湖期间,我所经手的所有项目,均严格遵循集体决策程序,资金使用公开透明,全程接受监督,我可以为每一项决策、每一笔支出负责。”
他说得恳切,甚至带着基层干部特有的质朴:“领导,我姬永海是个干实事的人,心思都扑在工作上。您可以去滨湖走访,问问老百姓,问问一起共事的同志。我不敢说功劳有多大,但敢说对得起肩上这份责任,对得起组织的信任。”
工作人员认真记录,偶尔点头,并未流露出特别的情绪。谈话结束时,对方只是惯例性地嘱咐:“永海同志,端正态度,相信组织,继续做好本职工作。”
走出大楼,室外阳光刺眼。姬永海长长舒了一口气,心头那块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些。他仰头望了望天,湛蓝如洗。他想,只要自己行得正、坐得直,组织终究会明察。
然而,他终究是将事情想得简单了。
仅仅隔了一个月,第二次谈话通知抵达。这一次,地点换到了一间没有窗户的询问室。灯光是冷白色的,照得人脸色有些发青,空气也略显凝滞。
对面坐着两位新面孔的同志,神情严肃,目光如炬,开门见山便带着一股沉肃的压力:“姬永海同志,今天我们代表组织,就一些具体问题与你进行核实。你要如实说明情况,不得隐瞒。”
姬永海刚刚调整好的心态,瞬间又提了起来。未等他开口,对方已将一叠材料推至他面前。
“这些,是你在滨湖担任常务副县长四年期间,领取的各类补贴、福利的记录,共计六十六笔,总额六万八千余元。”工作人员的声音平稳,却字字清晰,“请你逐一说明,这些款项的性质、领取依据、以及最终用途。”
姬永海拿起材料,一页页翻看,越看心越往下沉,指尖微微发凉。记录详尽得令人心惊:某次招商活动后的“通讯补助”、分管工作获奖后部门统一购置的“纪念品”(一支钢笔、一个公文包)、防汛抗旱期间超额报销的电话费、以及一些名目各异的“岗位津贴”、“交通费包干结余”等等。
这些款项,在当时的滨湖,乃至更广的范围,确实曾是一种普遍存在的“惯例”。别的领导也领,各个单位也发,他身处其中,忙于具体事务,很多时候并未深究每一笔的细微合规性,只当是工作的常态。有些补贴,也确实是基于大量额外的付出——比如为了跑成那个关键项目,他连续多日奔波,手机通话时长暴增;防汛期间日夜守在指挥部,协调联络,产生的费用确实超出了常规标准。
“同志,这些……这些大多是当时普遍存在的做法。”姬永海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干涩,“很多同志都按类似标准领取过。我绝大部分精力都放在推动工作和解决实际问题上,对于一些费用的具体规定细则,确实没有逐条抠得那么细。但我敢保证,这些钱没有一分落入个人腰包用于享乐,都花在了和工作相关的事情上。”
“普遍做法,不代表就符合规定。”工作人员的语气加重了些,“党的纪律是铁规,是底线。任何不符合规定的所得,都是问题。组织现在是在帮你理清这些情况。”
“可是,我在滨湖做了那么多工作,解决了那么多实际问题……”巨大的委屈混合着长期以来的压抑,猛地冲上姬永海的心头,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,“为了争取项目,我连熬几个通宵;为了防汛,我差点被洪水卷走!这些实实在在的付出,难道就看不见吗?就因为这几万块钱大家都可能有的补贴,就要否定所有吗?这公平吗?”
长期积累的压力、调职后的失落、此刻被严格审视的委屈,像决堤的洪水,瞬间冲垮了他理智的堤坝。他想起那些呕心沥血的日夜,想起老百姓握着他手时的温暖,对比此刻冰冷却又细密的诘问,一种强烈的孤立和不平感淹没了他。
“我不服!”他情绪激动地站了起来,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尖锐的声响,“我姬永海做事,上对得起天,下对得起地,中间对得起良心!你们这样抓着一些惯例性的问题不放,是不是太片面了?!”
“姬永海同志!”工作人员也严肃地站起身,语气凛然,“请你冷静!现在是组织在向你核实情况,你的态度本身也是需要审视的内容!对抗审查,只会让问题复杂化!”
谈话在紧张的气氛中中断。姬永海被要求到另一间屋子冷静反思。
他独自坐在冰冷的椅子上,刚才那股热血上涌的冲动渐渐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懊悔和冰凉的后怕。他意识到,自己方才的失控,可能犯了官场大忌——在组织面前情绪化。平二爷爷的叹息仿佛在耳边响起:“永海啊,刚易折,柔易弯,凡事得讲个方法……”奶奶担忧的面容也浮现在眼前。
窗外,风声更紧了,呼啸着掠过楼宇,像一声声悠长而苍凉的叹息。姬永海蜷了蜷有些发僵的手指,一股深切的无力感和隐约的恐惧,如同这室内的寒意,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。
他不知道,这场因牵连而起的风波,最终会将他带向何处;也不知道,那些藏在阴影里的算计,是否还有后招。那六万八千元,会成为他仕途上难以抹去的污点吗?他还有机会回到他热爱并为之奋斗过的土地吗?
洪泽湖的冰面之下,暗流仍在涌动。而姬永海的“河西”岁月,似乎刚刚揭开更为严峻的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