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6章 胡离的雷劫(2/2)
幽深的山谷,月色下,一个穿着素白长衫、背影孤寂清冷的男子,站在一座无字的墓碑前。他微微侧脸,面容模糊,只有一双眼睛,在月光下亮得惊人,却盛满了化不开的悲伤与死寂。
胡离(还是小狐狸的形态,只有两尾),躲在一块山石后,偷偷望着那个身影,金色的眸子里满是好奇,还有一丝……懵懂的心疼。
男子发现了她,没有驱赶,只是淡淡瞥了一眼,便继续望着墓碑,仿佛那是他世界的全部。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小狐狸长大了些,变成了少女模样(但耳朵和尾巴还在),她开始试着靠近,给他带山间的野果,叽叽喳喳说些没营养的话。男子从不回应,但也没有拒绝她的靠近。直到有一天,暴雨倾盆,他依旧站在墓前,任由雨水冲刷。胡离冲过去,用自己小小的妖力撑起一片光罩,为他挡雨。男子终于转过头,看了她很久,然后,极轻、极淡地,叹息了一声。
“你不该来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胡离问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这里只有死亡和等待。”男子的声音没有波澜,“而我,是守墓人。守着一段……回不来的过去。”
“那……我陪你等!”胡离不知天高地厚地说,“等你等到了,或者……等你不等了,我就带你离开这里!去看外面的花,很香很香!”
男子似乎怔了一下,随即摇了摇头,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、几乎看不见的弧度,却又迅速湮灭在更深的寂寥里。“傻狐狸。”他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胡离毛茸茸的耳朵尖,指尖冰凉,“修行不易,莫要耽搁。等你……修出九尾,有了自保之力,若还念着今日这话……再来此处寻我。”
他解下腰间那个小小的、陈旧的布囊,系在胡离颈间:“以此为信。但记住,莫要轻易打开。除非……你我真的有重逢之日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胡离,转身,身影融入雨幕,消失在那座无字墓碑之后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画面破碎,更多的碎片涌来——胡离拼命修炼,一次次冲击瓶颈,一次次在雷劫中伤痕累累,却总是望着那个布囊,眼中燃着希望的火。她总在修为精进后,偷偷溜回那个山谷,但那里只有空寂的山风和无字的墓碑,再不见那个清冷孤寂的身影。一次,两次,十次,百次……希望渐渐被漫长的等待磨成了焦虑,变成了怀疑,最终沉淀为深不见底的恐惧和委屈——他是不是忘了?他是不是……已经死了?或者,那根本就是一个随口敷衍的玩笑?
而“修出九尾”这个目标,也从最初的甜蜜期待,变成了沉重的枷锁,成了验证那个承诺真伪的、唯一的、残酷的标尺。她卡在八尾已久,第九尾迟迟难生,这份焦虑与对“他”的复杂情感交织,终于在某种契机下(或许是我最近的失控和天威刺激?),化作了吞噬她的心魔,引动了本该属于千年修为的、最可怕的雷劫!
我“看”到了胡离心魔的核心——不是恨,不是怨,而是对被抛弃的恐惧,对等待无果的绝望,以及对那份渺茫承诺近乎自虐般的、无法放手的执着。她将自己所有的价值、所有的情感,都捆绑在了那个“守墓人”和那个“九尾之约”上。守墓人不现,九尾不成,她的世界就永远是一片荒芜的、燃烧的炼狱。
半柱香的时间,飞快流逝。我已经能感觉到玄夜阴影传来的、越来越强的拉扯力,以及沈晦月华通道的不稳定。
必须做点什么!直接告诉她“那男人是骗子,忘了吧”没用,那等于否定了她几百年的坚持和全部情感寄托,会让她瞬间崩溃。帮她找到那个守墓人?茫茫人海(或者说,三界),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、只知道守着无字墓的“守墓人”,去哪里找?
或许……可以换个角度。
我凝聚起镜渊之力(在心魔幻境中,这力量变得极其微弱而艰难),不是去映照“守墓人”的真相,而是去映照胡离自己。映照她这几百年来,除了等待,还拥有过什么。
我将那些在雷火中翻滚的、属于胡离自己的记忆碎片——第一次成功化形时的雀跃,在当铺里和大家打闹的欢笑,偷吃灶王爷点心被追得满院子跑的滑稽,窝在我膝上晒太阳的慵懒,听织梦娘讲故事的入迷,甚至……是沈晦偶尔对她无奈的纵容,玄夜阴影下不易察觉的庇护——将这些温暖的、真实的、属于“胡离”而非“等待者胡离”的画面,强行聚拢、放大,如同点点星火,投入她熊熊燃烧的心魔火海。
同时,我将诅咒符文中,属于“素心”的那份对“失去”的极致悲痛与不甘,剥离出来,化作一道意念,传递给她:“等待很苦,执着很痛。但你的生命,不该只为了一句承诺、一个人而燃烧。看看你身边,看看你自己。你等的那个人,或许永远不会来。但爱你、需要你的人,一直都在。你的价值,不在于他是否回来,而在于……你就是胡离。是独一无二的,会笑、会闹、会温暖别人的胡离。”
心魔幻境剧烈震动!雷火更加狂暴,仿佛要将我这“异类”的意念彻底焚毁!但那些被我聚拢、放大的、属于胡离自己的温暖记忆碎片,却在火海中顽强地闪烁着,如同风浪中的灯塔。
我看到,胡离那被心魔充斥的、混乱的意识核心,似乎微微停滞了一瞬。那双燃烧着雷火的金色眼眸深处,极快地掠过一丝茫然,然后是一丝……极其微弱的、对“自我”的辨认。
就在这时,玄夜的阴影猛地一扯!半柱香时间到了!
我的意识被强行从胡离的心魔幻境中拉出,回归本体。巨大的眩晕和神魂撕裂感袭来,我喉头一甜,差点吐出血来,被沈晦一把扶住。
“怎么样?”沈晦急问。
我顾不上回答,立刻看向被玄夜阴影包裹的胡离。
只见那漆黑的阴影茧,剧烈地波动着,内部雷光闪烁,忽明忽灭。良久,那狂暴的雷火气息,开始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向内收敛。胡离痛苦的呜咽声也逐渐低了下去。
阴影茧缓缓打开。胡离瘫软在地,浑身焦黑,狐毛被烧得卷曲凌乱,狼狈不堪。但那双眼睛,已经恢复了焦距,不再是纯粹的赤红与雷光,虽然依旧黯淡、疲惫,充满了泪水,却有了神采——那是属于“胡离”的神采。
她看着我,又看看周围满脸关切的沈晦、玄夜、织梦娘,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,混着脸上的黑灰,冲出一道道白痕。
“我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嘶哑得厉害,“我好像……做了个很长……很痛苦的梦……”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颈间的那个破旧布囊,却没有立刻攥紧,只是指尖轻轻拂过,眼神复杂。
“梦醒了就好。”我虚弱地笑了笑,想摸摸她的头,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。
胡离体内的劫雷气息并未完全消失,只是被暂时压制、内敛了。她的千年雷劫,因为心魔被触动而提前引发,这个“因”已经种下,天雷迟早会真正落下。但至少,她挺过了最凶险的“心魔焚身”这一关,有了喘息和准备的时间。
而且,更重要的是,那根将她死死捆缚在“等待”与“执念”上的枷锁,似乎……松动了一点点。
她依旧会等那个守墓人,依旧想修出九尾。但那不再是她生命的全部意义。
她想起了,她也是胡离。是当铺里,大家的胡离。
这就够了。
胡离的雷劫,暂时渡过了最险的一关。
而我,因为强行进入她的心魔幻境,神魂受损,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雪上加霜。
但看着胡离眼中重新亮起的那点属于“生”的光,我觉得,值了。
只是不知道,我这份“多管闲事”,会不会引来“天条”对我这个“不稳定因素”的,又一次注视。
窗外的天空,依旧阴沉。
风雨,还远未停歇。
------
后记:
胡离在织梦娘的照料下,沉沉睡去,呼吸平稳了许多。那个破旧的布囊,被她无意识地握在掌心,却没有再死死攥着。
我靠在沈晦怀里,任由他将精纯的月华渡入我枯竭的经脉。玄夜的阴影沉默地笼罩着我们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复杂的波动。
因果罗盘在我怀中,指针微微偏转,不再死死指向地底,而是在胡离、我、以及某个极其遥远模糊的方向之间,轻微地摇摆。
地底深处,那个禁忌的实验体,在胡离雷劫爆发的整个过程中,异常地安静。
安静得,有些令人不安。
仿佛在屏息观察,等待着什么。
一场雷劫,暂时平息。
但更多的暗流,仍在看不见的地方,汹涌汇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