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汉纪四(公元950年)(2/2)
后汉隐帝自从即位以来,枢密使、右仆射、同平章事杨邠总理机要政务,枢密使兼侍中郭威主持征伐之事,归德节度使、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兼中书令史弘肇掌管宫廷警卫,三司使、同平章事王章掌管钱财赋税。杨邠十分公正忠诚,退朝后,府门没有私人拜谒的人,虽然不拒绝四方的馈赠,但有多余的就会献给朝廷。史弘肇督察京城治安,做到了路不拾遗。当时正值契丹洗劫之后,朝廷和百姓都穷困枯竭,王章搜罗搜刮剩余的利益,在财物出纳上十分吝啬,来充实府库。恰逢三镇叛乱相互勾结,军队连年驻守在外,而粮草物资的供应却没有匮乏。等到叛乱平定后,除了赏赐将士,府库还有剩余的积蓄,因此国家勉强安定。王章聚敛钱财十分苛刻严厉:旧制规定,田税每斛额外缴纳二升,称为“雀鼠耗”,王章开始下令额外缴纳二斗,称为“省耗”;旧制规定,钱财出入都以八十文为一陌,王章下令收入时八十文为一陌,支出时七十七文为一陌,称为“省陌”;有人违反盐、矾、酒的专卖禁令,哪怕只有一点点,都判处死刑。因此百姓愁苦怨恨。王章尤其不喜欢文臣,曾经说:“这些人就算交给他们算账,他们都不知道横竖,有什么用处!”文臣的俸禄都用不堪使用、不能供给军队的物资发放,官吏已经抬高了这些物资的估价,王章还要再提高。
隐帝身边的宠臣逐渐掌权,太后的亲戚也干预朝政,杨邠等人多次压制他们。太后有个老朋友的儿子请求补任军职,史弘肇大怒,将他斩首。武德使李业,是太后的弟弟,汉高祖让他掌管宫内府库,隐帝即位后,他尤其受到宠信重用。恰逢宣徽使职位空缺,李业想担任这个职位,隐帝和太后也向执政大臣暗示;杨邠、史弘肇认为宦官的升迁补任有固定次序,不能让外戚越级担任,于是作罢。内客省使阎晋卿按次序应当担任宣徽使,却迟迟没有补任。枢密承旨聂文进、飞龙使后匡赞、翰林茶酒使郭允明都受到隐帝的宠信,却长时间没有升官,一起怨恨执政大臣。聂文进是并州人。刘铢被罢免平卢节度使后回京,长期只是按时参加朝会,没有被任命官职,常常手指着执政大臣大骂。
隐帝刚守完三年丧期,就开始听音乐,赏赐伶人锦袍、玉带。伶人前往史弘肇府上道谢,史弘肇大怒说:“士兵驻守边境,拼死作战,尚且没有得到赏赐,你们有什么功劳,能得到这些!”把锦袍、玉带全部没收,归还给官府。隐帝想立宠爱的耿夫人为皇后,杨邠认为太过仓促。耿夫人去世后,隐帝想按照皇后的礼仪安葬她,杨邠又认为不可以。隐帝年纪越来越大,厌恶被大臣控制。杨邠、史弘肇曾经在隐帝面前商议事情,隐帝说:“仔细谋划,不要让人议论!”杨邠说:“陛下只管闭嘴,有我们在。”隐帝心中积压的不满越来越深,身边的宠臣趁机在隐帝面前诬陷杨邠等人说:“杨邠等人专权放肆,最终一定会发动叛乱。”隐帝相信了这话。曾经在夜里听到作坊锻造兵器的声音,怀疑有紧急军情,直到天亮都没能入睡。
司空、同平章事苏逢吉既然和史弘肇有矛盾,知道李业等人怨恨史弘肇,多次用言语激怒他们。隐帝于是和李业、聂文进、后匡赞、郭允明谋划诛杀杨邠等人,商议确定后,入宫禀告太后。太后说:“这件事怎么能轻易发动!应该再和宰相商议。”李业当时在旁边,说:“先帝曾经说过,朝廷大事不能和书生谋划,他们胆小懦弱,会误事。”太后又反复劝说,隐帝愤怒地说:“国家的事情,不是女人能懂的!”甩袖而出。
乙亥日,李业等人把谋划告诉了阎晋卿,阎晋卿担心事情失败,前往史弘肇的府第想告诉他,史弘肇因为其他事情推辞,没有见他。
丙子日清晨,杨邠等人进京朝见,有几十名披甲士兵从广政殿出来,在东廊下杀死了杨邠、史弘肇、王章。聂文进急忙召集宰相、朝廷大臣在崇元殿列队,宣布说:“杨邠等人谋反,已经被处死,和各位一起庆贺!”又召集各路军队的将校到万岁殿庭院,隐帝亲自告诉他们情况,并且说:“杨邠等人把我当作小孩子看待,我今天才真正成为你们的君主,你们不用再受横暴的逼迫了!”众将校都下拜道谢后退下。隐帝又召集前节度使、刺史等登上大殿告知情况,分别派遣使者率领骑兵搜捕杨邠等人的亲戚、党羽、随从,全部处死。
史弘肇对侍卫步军都指挥使王殷特别优厚,杨邠等人死后,隐帝派遣供奉官孟业携带密诏前往澶州和邺都,命令镇宁节度使李洪义杀死王殷,又命令邺都行营马军都指挥使郭崇威、步军都指挥使真定人曹威杀死郭威和监军、宣徽使王峻。李洪义是太后的弟弟。隐帝又紧急下诏征召天平节度使高行周、平卢节度使符彦卿、永兴节度使郭从义、泰宁节度使慕容彦超、匡国节度使薛怀让、郑州防御使吴虔裕、陈州刺史李谷进京朝见。任命苏逢吉暂代枢密院事务,前平卢节度使刘铢暂代开封府事务,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李洪建暂代侍卫司事务,内侍省使阎晋卿暂代侍卫马军都指挥使。李洪建是李业的哥哥。
当时朝廷内外人心惶惶,苏逢吉虽然厌恶史弘肇,但没有参与李业等人的谋划,听到变乱后十分惊愕,私下对人说:“事情做得太匆忙了,主上如果问我一句话,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。”李业等人命令刘铢诛杀郭威、王峻的家人,刘铢手段极其残忍狠毒,连婴儿都没有放过。命令李洪建诛杀王殷的家人,李洪建只是派人看守,仍然供给饮食。
丁丑日,使者抵达澶州,李洪义胆小懦弱,担心王殷已经知道了这件事,不敢动手,于是带着孟业去见王殷。王殷囚禁了孟业,派遣副使陈光穗把密诏拿给郭威看。郭威召见枢密吏魏仁浦,把诏书给他看,说:“该怎么办?”魏仁浦说:“您是国家的重臣,功名向来显赫,加上手握强兵,占据重镇,一旦被小人诬陷,灾祸突如其来,这不是靠言语辩解能化解的。现在的形势,不能坐着等死。”郭威于是召集郭崇威、曹威和众将,告知他们杨邠等人蒙冤而死以及有密诏的情况,并且说:“我和各位披荆斩棘,跟随先帝夺取天下,接受托孤的重任,竭力保卫国家,现在各位贤臣已经死了,我还有什么心思独自活在世上!你们应当遵行诏书,取我的首级去上报天子,希望不要连累你们。”郭崇威等人都哭着说:“天子年幼,这一定是身边小人做的事,如果让这些小人得志,国家还能安定吗!我愿意跟随您进京申诉,清除这些小人,整顿朝廷,不能被一个使者杀死,留下千古骂名。”翰林天文赵修已对郭威说:“您白白死去有什么好处!不如顺应民心,率领军队南下,这是上天的启示。”郭威于是留下养子郭荣镇守邺都,命令郭崇威率领骑兵作为前锋,戊寅日,亲自率领大军随后南下。
慕容彦超正在吃饭,接到诏书,放下碗筷立即进京朝见。隐帝把所有军事事务都托付给他。己卯日,吴虔裕进京朝见。
隐帝听说郭威率领军队南下,商议出兵抵御。前开封尹侯益说:“邺都守军的家属都在京城,朝廷的军队不能轻易出动,不如关闭城门,挫败他们的锋芒,让他们的母亲、妻子登上城墙招降,不用交战就能收服他们。”慕容彦超说:“侯益年老体衰,这是懦夫的计策。”隐帝于是派遣侯益和阎晋卿、吴虔裕、前保大节度使张彦超率领禁军赶赴澶州。
当天,郭威已经抵达澶州,李洪义开城接纳了他。王殷出城迎接拜见,痛哭流涕,率领自己的部下跟随郭威渡过黄河。隐帝派遣宦官鹴脱前去窥探郭威的动向,郭威活捉了他,把奏表放进鹴脱的衣领中,让他回去禀告隐帝说:“臣昨日接到诏书,伸着脖子等待处死。郭崇威等人不忍心杀臣,说这都是陛下身边贪权无厌的小人诬陷臣罢了,逼迫臣南下,到朝廷请罪。臣求死不得,又无力控制部众。臣几天内就会抵达京城。陛下如果认为臣有罪,臣怎敢逃避刑罚!如果确实有诬陷臣的人,希望陛下把他抓起来送到军前,来平息众人的怒火,臣怎敢不安抚晓谕各路军队,退回邺都驻守!”
庚辰日,郭威率军赶赴滑州。辛巳日,义成节度使宋延渥开城投降。宋延渥是洛阳人,他的妻子是后晋高祖的女儿永宁公主。郭威取出滑州府库的财物犒劳将士,并且晓谕他们说:“听说侯令公已经率领各路军队从南面赶来,如今遇上他们,交战就违背了入朝请罪的本意,不战就会被他降服。我想保全你们的功名,不如遵行之前的诏书,我死而无憾!”众将士都说:“是国家辜负了您,您从未辜负国家,所以万众争先效命。我们如今是为您报私仇,侯益之流又能做什么!”王峻向众人宣布:“我得到郭公的吩咐,等攻克京城后,准许大家十天内劫掠财物。”众人都欢呼雀跃。
辛巳日,鹴脱回到大梁。在此之前,隐帝商议亲自前往澶州,听说郭威已经到了黄河边,才作罢。隐帝脸上满是后悔和恐惧,私下对窦贞固说:“之前的事做得也太草率了。”李业等人请求拿出全部府库财物赏赐各路军队,苏禹珪认为不可行,李业在隐帝面前向苏禹珪下拜,说:“相公姑且为了天子,不要吝惜府库!”于是赏赐禁军士兵每人二十缗钱,下层士兵减半,在北方前线的将士赏赐他们的家人,还让他们传递家信来引诱前线将士归降。
壬午日,郭威的军队抵达封丘,京城人心惶惶。太后哭着说:“当初不听李涛的话,活该亡国啊!”慕容彦超依仗自己骁勇善战,对隐帝说:“臣看北方的军队就像小飞虫一样,定当为陛下活捉他们的首领!”退朝后,慕容彦超见到聂文进,询问北来军队的人数和将校姓名,听后十分恐惧,说:“这也是强悍的贼寇,不能轻易对付!”隐帝又派遣左神武统军袁{山义}、前威胜节度使刘重进等人率领禁军,和侯益等人会合,驻守在赤冈。袁{山义}是袁象先的儿子。慕容彦超率领大军驻守在七里店。
癸未日,南、北两军在刘子陂相遇。隐帝想亲自出城慰劳军队,太后说:“郭威是我们家的旧交,若非被逼到走投无路,怎么会到这个地步!只需按兵不动,坚守城池,火速传诏晓谕他,看他的意图,必定有说辞,这样君臣的礼节还能保全,千万不要轻易出城。”隐帝不听。当时护驾的军队声势浩大,太后派遣使者告诫聂文进说:“一定要多加小心!”聂文进回答:“有臣在,就算有一百个郭威,也能活捉!”到了傍晚,两军没有交战,隐帝返回皇宫。慕容彦超大言不惭地说:“陛下明天宫中无事,希望再出城看臣击败贼寇。臣不必和他们交战,只需大声呵斥,就能让他们溃散回营!”
甲申日,隐帝想再次出城,太后极力劝阻,隐帝还是不听。两军列阵后,郭威告诫部众说:“我来是诛杀身边的小人,不敢与天子为敌,切记不要先动手。”过了很久,慕容彦超率领轻骑兵径直向前猛攻,郭崇威和前博州刺史李荣率领骑兵抵挡。慕容彦超的马摔倒,差点被活捉。慕容彦超率军撤退,部下战死的有一百多人,于是各路南军士气大跌,渐渐有士兵归降北军。侯益、吴虔裕、张彦超、袁{山义}、刘重进都暗中前去拜见郭威,郭威让他们各自返回营中,又对宋延渥说:“天子正处在危难之中,您是皇室近亲,应该率领牙兵前去护卫天子,并且附带上奏陛下,希望陛下趁机尽快到臣的军营中来。”宋延渥还没到御营,就遇上乱兵纷扰,不敢前进,只好返回。到了傍晚,南军大多归降了北军。慕容彦超率领十几名部下骑马逃回兖州。当晚,隐帝独自和三位宰相以及几十名随从官员住在七里寨,其余的人都逃散了。乙酉日清晨,郭威远远望见天子的旌旗在高坡上,下马摘去头盔,前往追随,到了之后,隐帝已经离开了。隐帝策马准备返回皇宫,到了玄化门,刘铢在城楼上,质问隐帝身边的人:“兵马在哪里?”随即向隐帝身边的人射箭。隐帝掉转马头,向西北逃到赵村,追兵已经赶到,隐帝下马躲进百姓家中,被乱兵杀死。苏逢吉、阎晋卿、郭允明都自杀身亡。聂文进挺身逃跑,被军士追上斩杀。李业逃奔陕州,后匡赞逃奔兖州。郭威听说隐帝遇害,大哭说:“这是老夫的罪过啊!”郭威抵达玄化门,刘铢向城外箭如雨下。郭威从迎春门入城,回到自己的府第,派遣前曹州防御使何福进率领军队驻守明德门。各路军队大肆劫掠,整夜烟火四起。军士闯入前义成节度使白再荣的府第,活捉了白再荣,洗劫了他所有的财物,随后上前说:“我们昔日曾经侍奉您,如今却对您无礼到这个地步,还有什么脸面再见您!”于是割下他的首级离开。
吏部侍郎张允,家中财产数以万计,却生性吝啬,即使是妻子也不托付,常常把各种钥匙系在衣服下,走路时钥匙碰撞,就像身上的玉佩。当晚,张允躲在佛殿的藻井之上,爬上藻井的人越来越多,木板断裂,张允摔了下来,军士剥去他的衣服,张允最终被冻死。
当初,作坊使贾延徽受到隐帝的宠信,和魏仁浦是邻居,想吞并魏仁浦的住宅来扩大自己的府第,多次在隐帝面前诬陷魏仁浦,魏仁浦差点遭遇不测。到这时,有人捉住贾延徽交给魏仁浦,魏仁浦推辞说:“趁乱报私仇,这是我不会做的事!”郭威听说后,对魏仁浦更加厚待。
右千牛卫大将军枣强人赵凤说:“郭侍中起兵,是想诛杀天子身边的恶人,来安定国家罢了;这些小人竟敢如此劫掠,这是贼寇行径,难道是郭侍中的本意吗!”赵凤手持弓箭,坐在胡床上,守在巷口,有劫掠的军士过来,就射杀他们,乡里百姓都靠他得以保全。
丙戌日,官军活捉了刘铢、李洪建,把他们囚禁起来。刘铢对妻子说:“我死了,你就要做别人的奴婢了吗?”妻子说:“凭你做的这些事,本来就该这样啊!”
王殷、郭崇威对郭威说:“再不制止劫掠,今晚就只剩一座空城了。”郭威于是命令众将分兵各处,禁止劫掠,不听从命令的就斩首。到了傍晚,京城才安定下来。
窦贞固、苏禹珪从七里寨逃回京城,郭威派人寻访到他们,不久恢复了他们的职位。窦贞固担任宰相时,正值杨邠、史弘肇专权,李业等人作乱,他只是以沉稳的态度置身其中,只求保全自己而已。郭威命令有关部门把隐帝的灵柩迁到西宫。有人请求效仿魏高贵乡公的旧例,用公爵的礼仪安葬隐帝。郭威不允许,说:“仓促之间,我没能保护好天子,罪过已经很大了,更何况敢贬黜君主呢!”太师冯道率领文武百官拜见郭威,郭威见到他,仍然行跪拜之礼,冯道像平时一样接受跪拜,缓缓说:“侍中这一趟,不容易啊!”丁亥日,郭威率领文武百官到明德门向太后请安,并且上奏说:“军政国事繁多,请太后早日册立继位君主。”太后下诰令说:“郭允明弑君叛逆,国家不能没有君主。河东节度使刘崇,忠武节度使刘信,都是高祖的弟弟;武宁节度使刘赟,开封尹刘勋,都是高祖的儿子。命令文武百官商议,选择合适的人选继位。”刘赟是刘崇的儿子,高祖喜爱他,收养他如同亲生儿子。郭威、王峻在万岁宫拜见太后,请求立刘勋为继位君主。太后说:“刘勋长期体弱多病,卧床不起。”郭威出来晓谕众将,众将请求见刘勋一面,太后命令身边的人用卧榻抬着刘勋给众将看,众将这才相信。于是郭威和王峻商议立刘赟为君。己丑日,郭威率领文武百官上表,请求立刘赟继承皇位。太后下诰令给有关部门,挑选吉日,准备天子的车驾,迎接刘赟登基。郭威上奏,派遣太师冯道以及枢密直学士王度、秘书监赵上交前往徐州,迎接刘赟。郭威讨伐三镇叛乱时,每次接到朝廷的诏书,发现里面对军事的处置都合乎时机,就问使者:“这道诏书是谁起草的?”使者回答是翰林学士范质。郭威说:“这是做宰相的人才啊。”进入大梁后,郭威寻访到范质,十分高兴。当时天降大雪,郭威脱下自己的紫袍给范质穿上,让他起草太后的诰令以及迎接新君的礼仪章程。在仓促之中,范质讨论撰写的各项内容,都十分恰当。
当初,隐帝派遣供奉官押班阳曲人张永德,赏赐昭义节度使常思生辰礼物。张永德是郭威的女婿,恰逢杨邠等人被诛杀,隐帝下密诏让常思杀死张永德。常思向来听说郭威有很多奇异的事迹,于是囚禁了张永德,观察形势变化,等到郭威攻克大梁,常思才释放张永德,并向他道歉。庚寅日,郭威率领文武百官上奏:“等到新皇帝抵达京城,动辄需要十几天时间,请求太后临朝听政。”
在此之前,马希萼派遣蛮族军队围攻玉潭,朱进忠率领军队前去会合。崔洪琏战败,逃回长沙。马希萼率领军队继续进军,攻打岳州,岳州刺史王赟率军抵抗,马希萼五天都没能攻克。马希萼派人对王赟说:“你难道不是马氏的臣子吗?不侍奉我,想侍奉异国吗?做臣子的心怀二心,难道不辱没你的先人吗?”王赟说:“先父是先王的将领,六次击败淮南的军队。如今大王兄弟互不相容,我常常担心淮南坐收渔翁之利,一旦把自己的身躯托付给淮南,做他们的臣子,才是真正辱没先人啊!大王如果能消除怨恨,停止战事,兄弟和睦如初,我怎敢不尽死力侍奉大王兄弟,怎会有二心呢?”马希萼感到惭愧,率领军队离开。辛卯日,马希萼的军队抵达湘阴,一路烧杀劫掠而过。抵达长沙后,大军驻扎在湘西,步兵和蛮族军队驻扎在岳麓,朱进忠从玉潭率领军队前来会合。
马希广派遣刘彦瑫征召水军指挥使许可琼,率领五百艘战舰驻守在城北渡口,连接到南津,任命马希崇为监军。又派遣马军指挥使李彦温率领骑兵驻守在驼口,扼守通往湘阴的道路,步军指挥使韩礼率领两千士兵驻守在杨柳桥,扼守通往栅栏的道路。许可琼是许德勋的儿子。
壬辰日,太后开始临朝听政,任命王峻为枢密使,袁{山义}为宣徽南院使,王殷为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,郭崇威为侍卫马军都指挥使,曹威为侍卫步军都指挥使,陈州刺史李谷暂代三司事务。
刘铢、李洪建以及他们的党羽都被在街市上枭首示众,却赦免了他们的家人。郭威对公卿大臣说:“刘铢屠杀我的家人,我如果再屠杀他的家人,怨仇反复报复,哪里有尽头呢!”因此好几家人得以幸免。王殷多次为李洪建求情,请求免他一死,郭威不允许。后匡赞逃到兖州,慕容彦超把他捉住,献给朝廷。李业逃到陕州,他的哥哥保义节度使李洪信不敢把他藏在家里。李业怀揣重金,准备逃奔晋阳,到了绛州,被强盗杀死,重金也被抢走。
后蜀施州刺史田行皋逃奔荆南。高保融说:“他对蜀国有二心,怎会对我竭尽忠诚!”于是把他捉住,送回后蜀,田行皋被处死。
镇州、邢州上报:“契丹君主率领几万骑兵入侵,攻打内丘,五天都没能攻克,死伤了很多士兵。有五百名戍守的士兵叛变,接应契丹,带领契丹军队入城,屠杀城中百姓,又攻陷了饶阳。”太后下敕令,命令郭威率领大军前去抵御契丹,国家政事暂时托付给窦贞固、苏禹珪、王峻,军事事务托付给王殷。十二月甲午朔日,郭威从大梁出发。
丁酉日,朝廷任命翰林学士、户部侍郎范质为枢密副使。
当初,蛮族首领彭师暠向楚国投降,楚国人厌恶他粗犷耿直。只有楚王马希广怜惜他,任命他为强弩指挥使,兼任辰州刺史,彭师暠常常想为马希广效死。等到朱进忠和蛮族军队会合七千多人抵达长沙,在湘江西岸安营扎寨,彭师暠登上城楼眺望,对马希广说:“朗州的军队打了几次胜仗就骄傲了,军中又混杂着蛮族士兵,攻打他们很容易攻破。希望陛下拨给我三千步兵,从巴溪渡江,绕到岳麓山后面,抵达湘水西岸,让许可琼率领战舰渡江,我们腹背夹击,必定能击败他们。前锋军队战败,他们的大军自然就不敢轻易进军了。”马希广准备听从他的建议。当时马希萼已经派遣密使,用厚利引诱许可琼,许诺和他瓜分湖南,各自治理,许可琼心生二心,于是对马希广说:“彭师暠和梅山各蛮族都是同族,怎么能相信他呢!我家世代都是楚国的将领,必定不会辜负大王,马希萼最终又能做什么!”马希广于是放弃了出兵的计划。不久,马希萼率领四百多艘战舰停泊在湘江西岸。马希广命令众将都接受许可琼的节度,每天赏赐许可琼五百两白银,还多次前往他的军营商议军务。许可琼常常关闭营垒,不让士兵知道朗州军队的进退动向。马希广感叹说:“这才是真正的将军啊,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!”许可琼有时在夜里乘坐单艘小船,谎称巡视江面,和马希萼在湘水西岸会面,约定做他的内应。一天,彭师暠见到许可琼,怒目呵斥他,甩袖入宫拜见马希广说:“许可琼将要叛国,人人都知道,请陛下尽快除掉他,不要留下后患。”马希广说:“许可琼是许侍中的儿子,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呢!”彭师暠退朝后,感叹说:“大王仁慈却不果断,败亡就在眼前了!”
潭州天降大雪,平地积雪四尺,潭州、朗州两军长时间无法交战。马希广相信巫师和僧人的话,在江上塑造鬼神像,让鬼神抬手阻挡朗州军队,又在高楼上塑造巨大的佛像,让佛像手指湘水西岸,怒目而视,命令众僧日夜诵经,马希广自己穿上僧服,跪拜佛像,祈求福运。
甲辰日,朗州步军指挥使武陵人何敬真等人率领三千蛮族士兵,在杨柳桥列阵,何敬真望见韩礼军营的旌旗杂乱,说:“他们的部众已经恐惧,攻打他们很容易攻破。”朗州人雷晖穿上潭州士兵的衣服,潜入韩礼的营寨,手持长剑刺杀韩礼,没有刺中,军营中一片混乱。何敬真等人趁机率军猛攻,韩礼的军队大败,韩礼身受重伤逃跑,回到家中就死了。于是朗州军队从水陆两路猛攻长沙,步军指挥使吴宏、小门使杨涤互相说:“以死报国,就在今天了!”各自率领军队出城迎战。吴宏从清泰门出城,交战失利。杨涤从长乐门出城,从辰时交战到午时,朗州军队稍稍后退。许可琼、刘彦瑫按兵不动,不去救援。杨涤的士兵饥饿疲惫,退回城中吃饭。彭师暠在城东北隅交战。蛮族军队从城东放火,城上的士兵招呼许可琼的军队前来救火,许可琼率领全军投降马希萼,长沙于是陷落。朗州军队和蛮族军队大肆劫掠三天,屠杀官吏百姓,焚烧房屋,从武穆王以来营建的宫殿房屋,都化为灰烬,积累的金银财宝,都被蛮族抢走。李彦温望见城中起火,从驼口率领军队前来救援,朗州军队已经占据城池,抵抗迎战。李彦温攻打清泰门,没能攻克,于是和刘彦瑫各自率领一千多名士兵,侍奉文昭王马希范和马希广的各个儿子,赶赴袁州,随后逃奔南唐。张晖向马希萼投降。左司马马希崇率领文武官员拜见马希萼,劝他登基称王。吴宏拼力作战,鲜血沾满衣袖,见到马希萼说:“不幸被许可琼误导,今日战死,不愧对先王!”彭师暠把长矛扔在地上,大声呼喊请求处死自己。马希萼感叹说:“真是铁石心肠的人啊!”最终都没有杀他们。
乙巳日,马希崇迎接马希萼进入王府处理政事,关闭城门,分头搜捕马希广以及掌书记李弘皋、他的弟弟李弘节、都军判官唐昭胤以及邓懿文、杨涤等人,全部活捉。马希萼对马希广说:“继承父兄的基业,难道不分长幼吗?”马希广说:“这是众将吏推举,朝廷任命的罢了。”马希萼把他们都囚禁起来。丙午日,马希萼命令内外巡检侍卫指挥使刘宾禁止烧杀劫掠。丁未日,马希萼自称天策上将军、武安武平静江宁远等军节度使、楚王。任命马希崇为节度副使、判官府事,湖南的重要官职,全都由朗州人担任。马希萼将李弘皋、李弘节、唐昭胤、杨涤剁成肉酱,吃掉,又在街市上斩杀邓懿文。戊申日,马希萼对文武官员说:“马希广是个懦夫,只是被身边的人控制罢了,我想留他一条性命,可以吗?”众将都不回答。朱进忠曾经被马希广鞭打,于是说:“大王血战三年,才得到长沙,一个国家不能有两个君主,他日您必定会后悔的。”当天,马希萼赐马希广自尽。马希广临刑前,还在诵读佛经,彭师暠把他安葬在浏阳门外。
武宁节度使刘赟留下右都押牙巩延美、元从都教练使杨温驻守徐州,自己和冯道等人向西而来,沿途的仪仗侍卫,都和君王一样,身边的人都呼喊万岁。郭威抵达滑州,停留了几天,刘赟派遣使者前来慰劳。众将接受慰劳的旨意时,互相观望,不肯下拜,私下互相说:“我们屠杀洗劫了京城,罪过极大,如果刘氏重新登基,我们还能有活路吗!”己酉日,郭威听说后,立即率军出发,赶赴澶州。辛亥日,郭威派遣苏禹珪前往宋州,迎接继位君主刘赟。
楚王马希萼任命儿子马光赞为武平留后,任命何敬真为朗州牙内都指挥使,率领军队驻守朗州。马希萼征召拓跋恒,想任用他,拓跋恒声称生病,卧床不起。
壬子日,郭威渡过黄河,在澶州留宿。癸丑日清晨,郭威准备率军出发,几千名将士突然大声喧哗。郭威命令关闭营门,将士们翻墙登屋,闯入营中说:“天子必须由侍中自己来做,我们已经和刘氏结下仇怨,不能再立刘氏子弟为君了!”有人撕裂黄旗,披在郭威身上,众人一起扶抱他,呼喊万岁的声音震彻大地,趁机簇拥着郭威向南行进。郭威于是向太后上呈笺表,请求尊奉后汉的宗庙,侍奉太后如同亲生母亲。丙辰日,郭威抵达韦城,下发文书,安抚晓谕大梁的官吏百姓,说自己昨日离开黄河边,沿途秋毫无犯,让大家不要疑虑。戊午日,郭威抵达七里店,窦贞固率领文武百官出城迎接拜见,趁机劝郭威登基。郭威在皋门村安营扎寨。
武宁节度使刘赟已经抵达宋州,王峻、王殷听说澶州军队哗变,拥立郭威,派遣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郭崇威率领七百骑兵前去阻拦刘赟,又派遣前申州刺史马铎率领军队前往许州巡查。郭崇威突然抵达宋州,在府衙门外列阵,刘赟大惊,关闭城门,登上城楼质问他。郭崇威回答:“澶州军队哗变,郭公担心陛下不清楚情况,所以派遣我前来护卫,没有别的意思。”刘赟召郭崇威入城,郭崇威不敢前进。冯道出城和郭崇威交谈,郭崇威才登上城楼,刘赟拉着郭崇威的手哭泣。郭崇威转达了郭威的意思,安抚刘赟。过了一会儿,郭崇威出城,当时护圣指挥使张令超率领部下,担任刘赟的侍卫,徐州判官董裔劝说刘赟说:“看郭崇威的眼神和举动,必定有谋反的图谋。路上的人都说郭威已经称帝,而陛下还继续深入,灾祸就要到了!请陛下火速召见张令超,向他讲明祸福,让他连夜率军突袭郭崇威,夺取他的兵权。明天,劫掠睢阳的金银绸缎,招募士兵,向北逃奔晋阳。郭威刚刚平定京城,没有时间追击我们,这是上策!”刘赟犹豫不决。当晚,郭崇威暗中引诱张令超,张令超率领部众归降了他。刘赟十分恐惧。
郭威给刘赟写信,说自己被各路军队逼迫,征召冯道先返回京城,留下赵上交、王度侍奉刘赟。冯道辞别出发,刘赟说:“寡人这次前来,所依仗的,就是您这位三十年的老宰相,所以毫无疑虑。如今郭崇威夺走了我的侍卫,事情危急了,您有什么计策?”冯道沉默不语。客将贾贞多次用眼神示意冯道,想杀死他。刘赟说:“你们不要草率行事,这和冯公无关。”郭崇威把刘赟迁居到城外的馆舍,杀死了他的心腹董裔、贾贞等几个人。
己未日,太后下诰令,废黜刘赟为湘阴公。
马铎率领军队进入许州,刘信惶恐不安,自杀身亡。
庚申日,太后下诰令,任命郭威为监国。文武百官、各地藩镇相继上表,劝郭威登基。壬戌日夜,监国的军营中,有一名步兵将校喝醉了,扬言之前澶州的骑兵拥立郭威为帝,如今步兵也想拥立郭威,郭威将他斩首。
南汉君主任命宫人卢琼仙、黄琼芝为女侍中,她们身穿朝服,头戴官帽,参与决断朝政大事。南汉的宗室子弟、有功勋的旧臣,几乎被诛杀殆尽,只有宦官林延遇等人掌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