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纪七十五(公元887年-888年)(1/2)
光启三年丁未(公元887年)
夏季四月初一(甲辰朔),徐约赶走苏州刺史张雄,率领部下逃到海上。
高骈听说秦宗权将要进犯淮南,派遣左厢都知兵马使毕师铎率领一百名骑兵驻守高邮。当时吕用之专权,老将大多被他诛杀,毕师铎因为自己是黄巢归降的将领,常常感到自身难保。毕师铎有个貌美的小妾,吕用之想见她,毕师铎没有答应。吕用之便趁毕师铎外出时,偷偷前去看望他的小妾。毕师铎又羞又怒,休掉了小妾,从此两人结下仇怨。毕师铎将要前往高邮,吕用之对待他更加优厚,毕师铎却越发疑虑恐惧,认为灾祸就在眼前。毕师铎的儿子娶了高邮镇遏使张神剑的女儿,毕师铎暗中与张神剑谋划这件事,张神剑却认为根本没有这回事。张神剑本名张雄,人们因为他擅长用剑,所以称他为“神剑”。当时淮南节度使府中议论纷纷,也都认为毕师铎将要被诛杀,他的母亲派人对他说:“假如真有这事,你只管奋力前去,不要把年老的母亲和年幼的孩子当作拖累!”毕师铎仍然犹豫不决。
恰逢高骈的儿子四十三郎向来憎恶吕用之,想让毕师铎率领外镇的将吏,上书揭露吕用之的罪行,让他的父亲知道,于是暗中派人欺骗毕师铎说:“吕用之近来频频禀报你父亲,想借这次机会谋害你,已经把详细情况写在文书里交给张尚书(张神剑)了,你应当早做防备!”毕师铎询问张神剑说:“昨天节度使府里有文书送来,岳父怎么不告诉我?”张神剑没有明白他的意思,回答说:“没有什么文书。”毕师铎心里更加不安,回到军营后,和心腹亲信商量对策,众人都劝毕师铎起兵诛杀吕用之。毕师铎说:“吕用之这几年作恶多端,惹得天怒人怨,说不定上天就是要借我的手除掉他!淮宁军使郑汉章是我的同乡,当年我归降朝廷时他是副将,向来对吕用之恨之入骨,要是听说我的计划,一定会很高兴。”
于是毕师铎在夜里率领一百名骑兵,偷偷前往郑汉章的驻地,郑汉章果然大喜,调动了所有的镇兵,又驱赶当地百姓,总共一千多人,跟随毕师铎前往高邮。毕师铎当面追问张神剑,问他拿到的那份文书详情,张神剑大惊说:“根本没有什么文书。”毕师铎的声音和脸色渐渐严厉起来,张神剑激愤地说:“你怎么这么糊涂!吕用之阴险邪恶,是天地都不能容忍的人。何况他最近重金贿赂权贵,谋求到了岭南节度使的职位,结果没能赴任,这简直是天打五雷轰的报应,我们怎么能侍奉这种妖邪之人!我们要诛杀这几个奸贼,来向淮南的百姓谢罪,何必多说废话!”郑汉章听了很高兴,当即让人拿来酒,割破手臂,把血滴进酒里,大家一起歃血盟誓。
四月初二(乙巳),众人推举毕师铎担任行营使,起草文告祭告天地,又向淮南境内发布檄文,说明诛杀吕用之以及张守一、诸葛殷的意图。任命郑汉章为行营副使,张神剑为都指挥使。张神剑认为毕师铎的成败还难以预料,请求率领自己的部下留守高邮,说:“这样一来,一是可以做你的援军,二是能够供给你军粮物资。”毕师铎听了很不高兴,郑汉章劝说道:“张尚书的谋划也有道理,只要我们自始至终同心协力,等事成之后,美女财宝可以一起分享,现在怎么能互相违背呢!”毕师铎这才答应了张神剑的请求。四月初五(戊申),毕师铎、郑汉章率领军队从高邮出发。
四月初七(庚戌),侦察骑兵把毕师铎起兵的消息报告给高骈,吕用之却把消息隐瞒了下来。
朱珍到达淄青镇才十天,响应招募的士兵就有一万多人,他又带兵袭击青州,缴获了一千匹马。四月初八(辛亥),朱珍率军返回,抵达大梁,朱全忠高兴地说:“我的大事成功了!”当时蔡州军正在进犯汴州,蔡州将领张晊驻守在汴州北郊,秦贤驻守在板桥,两人各有几万兵力,布下三十座营寨,连绵二十多里。朱全忠对众将说:“他们养精蓄锐,休整兵马,正要前来攻打我们,肯定不知道朱珍已经率军归来,会以为我们兵力单薄,只是畏惧防守罢了。我们应当出其不意,主动先攻打他们。”于是亲自率领军队攻打秦贤的营寨,士兵们个个踊跃争先。秦贤没有防备,朱全忠接连攻破四座营寨,斩杀一万多人,蔡州军大为震惊,把朱全忠当成了神人。朱全忠又派遣牙将、新野县人郭言前往河阳、陕州、虢州招募士兵,招募到一万多人后返回。
毕师铎的军队突然抵达广陵城下,城里的人惊慌失措。四月初九(壬子),吕用之率领部下精锐士兵,用重金悬赏激励他们,出城奋力迎战。毕师铎的军队稍稍后退,吕用之这才得以拆断桥梁、堵塞城门,做好防守准备。这天,高骈登上延和阁,听到外面的喧闹声,身边的人把毕师铎叛乱的消息告诉了他。高骈大惊,急忙召见吕用之责问,吕用之却慢条斯理地回答说:“毕师铎的部下思念家乡,想回来,被守门的卫兵阻拦了,我已经酌情处理,估计很快就会退散,就算他们不肯罢休,也不过是麻烦玄女娘娘派一名力士就能解决的事,希望您不要担忧。”高骈说:“最近我越来越发觉你说的都是谎话,你好自为之吧,不要让我落得和周侍中一样的下场。”说完,神情凄惨沮丧了很久,吕用之羞愧难当,只好退了出去。
毕师铎率军后退,驻守在山光寺,他认为广陵城防坚固、兵力充足,心里很是后悔。四月初十(癸丑),毕师铎派遣部下孙约和自己的儿子前往宣州,向观察使秦彦请求援兵,并且许诺攻克广陵后,迎接秦彦来担任节度使。正好毕师铎的门客毕慕颜从城里逃了出来,说:“城里人心涣散,吕用之忧愁窘迫,如果我们坚守下去,不用几天城池就会崩溃。”毕师铎听了这才高兴起来。
这天黎明时分,高骈召见吕用之,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,吕用之这才把实情告诉了他。高骈说:“我不想再出兵和毕师铎互相攻打,你可以挑选一位温和可靠的大将,带着我的亲笔信去晓谕他。如果他还是不肯听从,再另外想办法处理。”吕用之退下后,心想众将都是自己的仇人,派他们去肯定会对自己不利。四月十一日(甲寅),吕用之派遣部下讨击副使许戡,带着高骈的详细说明、自己的誓约文书以及酒菜,出城去慰劳毕师铎的军队。
毕师铎起初还指望高骈派老将前来慰问,好趁机详细陈述吕用之的奸恶行径,发泄心中积蓄的愤怒,看到许戡来了,大骂道:“梁缵、韩问在哪里,竟然派你这种肮脏货色来!”许戡还没来得及开口,就被拉出去斩首了。四月十二日(乙卯),毕师铎把书信射进城里,吕用之根本不拆开看,当场就烧掉了。
四月十四日(丁巳),吕用之率领一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,来到延和阁下拜见高骈。高骈大惊,躲进了卧室,过了很久才出来,说:“节度使的住所,你无缘无故带着士兵进来,是想谋反吗!”命令身边的人把他们赶出去。吕用之非常害怕,逃出子城南门,举起马鞭指着城门说:“我以后再也不会踏进这里了!”从此高骈和吕用之彻底决裂。当天夜里,高骈召见侄子、前左金吾卫将军高杰,秘密商议军务。四月十五日(戊午),高骈任命高杰为都牢城使,流着泪勉励他,拨给他五百名亲信士兵。
吕用之命令众将在城里大肆搜捕成年男子,不管是朝廷官员还是读书人,全都用刀逼着捆绑起来,押上城墙防守,让他们分别站在城墙上,从早到晚不得休息。吕用之又担心他们和城外的叛军勾结,多次调换他们的防守位置,就算家人给他们送饭,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。因此城里的百姓也都怨恨毕师铎,觉得他攻城攻得太晚了。
高骈派遣大将石锷带着毕师铎年幼的儿子、他母亲的书信以及自己的详细说明,前往扬子县晓谕毕师铎。毕师铎立刻把儿子送了回去,说:“只要您斩杀吕用之、张守一,把他们的首级交给我,我毕师铎绝不敢辜负您的恩德,愿意把妻子儿女当作人质。”高骈担心吕用之会屠杀毕师铎的全家,就把毕师铎的母亲和妻子儿女接到节度使府里安置起来。
四月十八日(辛酉),秦彦派遣部将秦稠率领三千士兵,抵达扬子县援助毕师铎。四月十九日(壬戌),宣州军攻打广陵南门,没能攻克。四月二十日(癸亥),宣州军又攻打罗城东南角,城墙好几次都差点被攻陷。四月二十一日(甲子),罗城西南角的守军烧毁了防御栅栏,响应毕师铎,毕师铎率军攻破城墙,把军队开进了城里。
吕用之率领一千多名部下,在三桥北奋力抵抗,毕师铎眼看就要战败,恰逢高杰率领牢城兵从子城杀出,想要活捉吕用之交给毕师铎,吕用之只好打开参佐门,向北逃走。高骈召见梁缵,让他率领一百多名昭义军士兵守卫子城。四月二十二日(乙丑),毕师铎放任士兵在城里大肆抢掠。高骈迫不得已,下令撤除防御,和毕师铎在延和阁下见面,两人像宾主一样互相行礼。高骈任命毕师铎为节度副使、行军司马,还秉承皇帝旨意,加封他为左仆射,郑汉章等人也各自得到了不同程度的升迁。
左莫邪都虞候申及原本是徐州的勇猛将领,他进城拜见高骈,劝说道:“毕师铎的叛党并不多,各座城门还没有派兵把守,请您趁现在挑选三十名亲信随从,夜里从教场门出城,等毕师铎发觉的时候,已经来不及追赶了。然后您再调发各镇的军队,回来攻取节度使府城,这是转祸为福的好机会。如果再过一两天,事情安定下来,形势恐怕就会变得艰难,到时候我也不能再留在您身边了。”申及一边说一边流泪,高骈却犹豫不决,没有听从他的建议。申及担心自己的话泄露出去,就偷偷逃走躲藏了起来。正好张雄率领军队抵达东塘,申及就前去投奔了他。
四月二十三日(丙寅),毕师铎果然分派士兵把守各座城门,搜捕吕用之的亲信党羽,全部处死。毕师铎搬进节度使府居住,秦稠率领一千名宣州军,分别驻守节度使住宅和各个仓库。同一天,高骈发文请求辞去节度使的职务,让毕师铎兼管府中事务。毕师铎派遣孙约前往宣州,催促秦彦渡过长江前来广陵。
有人劝说毕师铎道:“您当初起兵,是因为吕用之等人奸邪残暴、横行霸道,高令公(高骈)被蒙蔽,不能处理他们,所以您顺应民心,为一方百姓铲除祸害。现在吕用之已经失败,节度使府里一片空虚,您应该重新尊奉高公,辅佐他执政,只掌握军队的兵权发号施令,谁敢不服从您呢?吕用之不过是淮南的一个叛将,只要您向各地发布文书,立刻就能把他斩首示众。这样一来,您对外有尊奉主帅的美名,对内又能实际控制淮南的军政大权,就算朝廷知道了这件事,也不会认为您有亏臣子的气节。要是高公头脑清醒,一定会内心愧疚;如果他执迷不悟,那他不过是您砧板上的肉罢了。您为什么要把这份功业拱手让给别人呢?这样做,不仅会受制于别人,最终恐怕还会自相残杀。前些天秦稠抢先去驻守仓库,他们对您的猜忌已经很明显了。况且秦彦担任节度使,庐州、寿州的将领难道会甘心屈居他的手下吗?我看战乱的苗头没有穷尽的时候,到时候遭殃的何止是淮南的百姓,恐怕您的功名成败也难以预料啊!不如趁现在赶紧派人去阻止秦彦,不让他渡过长江,他要是稍微懂得安危祸福的道理,必定不敢轻易前来。就算以后他责怪您违背约定,您仍然不失为高氏的忠臣。”
毕师铎觉得这番话很不对,第二天就把这事告诉了郑汉章。郑汉章说:“这是个有智谋的人啊!”他们派人四处寻找这个人,这人却害怕招来灾祸,最终也没有再露面。
四月二十五日(戊辰),高骈把家搬到城南的府第居住,毕师铎派了一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担任护卫,实际上是把他软禁起来了。这天,宣州军因为索要的财物没有得到满足,放火烧毁了进奉楼等几十间房屋,里面的金银财宝全都化为灰烬。四月二十六日(己巳),毕师铎在节度使府的厅堂里处理政务,凡是没有兵权的官吏,都和原来一样留任。他又把高骈转移到城东的府第居住。自从广陵城被攻破后,各路军队大肆抢掠,昼夜不停。到这时,毕师铎才任命先锋使唐宏为静街使,禁止士兵抢掠。
高骈以前担任过盐铁转运使,多年来一直没有向朝廷进贡财物,囤积在扬州的货物钱财堆积如山。高骈制作了郊外祭天、皇帝登楼检阅军队时六军使用的仪仗礼服,以及皇宫大殿元旦朝会、宫内官署皇帝出行时使用的陈设器具,这些器具全都用金玉雕刻装饰,上面有蟠龙金凤的图案,总共有几十万件,结果全都被作乱的士兵抢走,散落到百姓家里,百姓们把这些珍宝摆设出来,睡卧起居都在里面。
四月二十七日(庚午),叛军抓获了诸葛殷,用棍棒把他打死,尸体扔在路边。诸葛殷的仇人挖出他的眼睛,割断他的舌头,众人又用瓦片石头砸他的尸体,没过多久就堆成了一座坟冢。吕用之失败后,他的党羽郑杞最先归降毕师铎,毕师铎任命郑杞掌管海陵监事。郑杞到了海陵后,暗中记录高霸的过失,报告给毕师铎。高霸得到了郑杞的文书,用棍棒抽打郑杞的后背,砍断了他的手脚,挖出他的眼睛,截断他的舌头,然后才把他斩首。
蔡州将领卢瑭率领军队驻守在万胜镇,沿着汴水两岸扎营,截断了汴州的运粮通道。朱全忠趁着大雾发动袭击,几乎把卢瑭的军队全部歼灭。于是蔡州军都转移到张晊的营寨,驻守在赤冈,朱全忠又率军前去攻打,斩杀两万多人。蔡州军极度恐惧,军营里甚至发生了自相惊扰的情况,朱全忠这才率领军队返回大梁,休整兵马,休养士兵。
四月二十八日(辛未),高骈偷偷把黄金送给看守自己的士兵,毕师铎听说这件事后,在五月初九(壬午),又把高骈接回道院居住,还把高骈的子弟外甥侄子十几个人抓起来,和高骈一起囚禁了。
前苏州刺史张雄率领部下从海上沿着长江逆流而上,驻守在东塘,派遣部将赵晖率军进入并占据了上元县。
毕师铎攻打广陵的时候,吕用之伪造高骈的文书,任命庐州刺史杨行密为行军司马,征召他率军前来救援。庐江人袁袭劝说杨行密道:“高公昏庸糊涂,吕用之阴险奸诈,毕师铎叛逆作乱,这三个恶人聚在一起,却向我们求援,这是上天把淮南这块地盘赐给您啊,您赶紧率军前往广陵。”杨行密于是调动了庐州所有的军队,又向和州刺史孙端借兵,总共集结了几千人,奔赴广陵。五月,杨行密率军抵达天长县。
郑汉章跟随毕师铎起兵后,留下妻子驻守淮口,吕用之率领军队攻打淮口,攻打了十天也没能攻克,郑汉章只好率军回援。吕用之听说杨行密已经率军抵达天长县,就率领军队返回了。
五月十三日(丙子),朱全忠率军出击张晊,把他打得大败。秦宗权听说张晊战败,亲自率领精锐士兵从郑州赶来和张晊会合。
张神剑向毕师铎索要财物,毕师铎回复他说要等秦彦的命令,张神剑大怒,也率领部下归降了杨行密。随后海陵镇遏使高霸、曲溪人刘金、盱眙人贾令威也都率领各自的部下归附了杨行密。杨行密的军队达到了一万七千人,张神剑还从高邮运送粮食来供给他们。
朱全忠向兖州、郓州的朱瑄、朱瑾求救,朱瑄、朱瑾都率领军队赶来援助他,义成军也率军赶到。五月十八日(辛巳),朱全忠率领四镇的军队,在边孝村攻打秦宗权,把他打得大败,斩杀两万多人。秦宗权连夜逃走,朱全忠率军追击,一直追到阳武桥才返回。朱全忠非常感激朱瑄,把他当作兄长一样侍奉。
蔡州军驻守在东都洛阳、河阳、许州、汝州、怀州、郑州、陕州、虢州的将领,听说秦宗权战败后,全都弃城逃走了。秦宗权从郑州撤军时,孙儒从河阳撤军时,都把当地的百姓屠杀殆尽,烧毁了百姓的房屋才离去,秦宗权的势力从此渐渐衰落。朝廷任命扈驾都头杨守宗掌管许州事务,朱全忠任命部将孙从益掌管郑州事务。
钱镠派遣东安都将杜棱、浙江都将阮结、静江都将成及率领军队,讨伐薛朗。
六月初二(甲午),秦彦率领三万多名宣歙士兵,乘坐竹筏沿着长江顺流而下。赵晖在上元县率军拦击,斩杀和淹死的宣歙士兵将近一半。六月初四(丙申),秦彦率军进入广陵城,自称暂代淮南节度使事务,还任命毕师铎为行军司马,补授池州刺史赵锽为宣歙观察使。六月初六(戊戌),杨行密率领各路军队抵达广陵城下,修筑了八座营寨围困广陵,秦彦关闭城门坚守不出。
六月十六日(戊申),天威都头杨守立和凤翔节度使李昌符在道路上争抢先后,两人的部下互相殴打起来。皇帝派遣宦官前去劝解,两人却都不肯罢手。当天晚上,皇宫的禁军都全副武装,严密防备。六月十七日(己酉),李昌符率领军队放火烧毁皇帝的行宫,六月十八日(庚戌),又率军攻打大安门。杨守立和李昌符在大街上展开激战,李昌符的军队战败,率领部下逃到陇州固守。杜让能听说发生变乱,挺身而出,步行进入皇宫侍奉皇帝。韦昭度把自己的家人送到军营里做人质,发誓要诛杀叛贼,因此士兵们都奋力作战,最终打败了李昌符。杨守立是杨复恭的养子。六月二十日(壬子),朝廷任命扈驾都将、武定节度使李茂贞为陇州招讨使,率军讨伐李昌符。
六月二十二日(甲寅),河中牙将常行儒杀死了节度使王重荣。王重荣执法严苛,到了晚年更加厉害。常行儒曾经受过王重荣的鞭打,对此感到羞耻,于是发动叛乱。夜里,常行儒率军攻打节度使府,王重荣逃到了郊外的别墅。第二天早上,常行儒找到了王重荣,把他杀死了。朝廷颁布诏令,任命陕虢节度使王重盈为护国节度使,又任命王重盈的儿子王珙暂代陕虢留后。王重盈抵达河中后,抓获了常行儒,把他处死了。
六月二十六日(戊午),秦彦派遣毕师铎、秦稠率领八千名士兵出城,向西攻打杨行密。秦稠战败身亡,士兵们战死的占了十分之七八。城里粮食匮乏,打柴的道路也被断绝了,宣州军开始以人为食。
六月三十日(壬戌),亳州将领谢殷赶走了刺史宋兖。
孙儒率领军队撤离河阳后,李罕之从泽州召来张全义,和他一起召集残余的士兵。李罕之占据河阳,张全义占据东都洛阳,两人一起向河东的李克用请求援兵。李克用任命部将安金俊为泽州刺史,率领骑兵前去援助他们,还向朝廷上表,推荐李罕之为河阳节度使,张全义为河南尹。
当初,东都洛阳经过黄巢之乱后,幸存的百姓聚集起来,修筑了三座城池互相保卫。后来又接连遭受秦宗权、孙儒的残暴蹂躏,到张全义接管的时候,只剩下残破的城墙了。张全义刚到洛阳时,四处都是白骨,放眼望去全是荆棘,城里的居民还不到一百户,他的部下也只有一百多人,只好一起固守中州城,四周的田野都没有人耕种。
于是张全义从部下挑选了十八个有才能、有器量的人,每人发给一面旗帜、一张告示,称他们为屯将,派他们前往十八个县原来的村落里,树立旗帜、张贴告示,招抚流亡失散的百姓,鼓励他们耕种纺织。张全义规定,只有犯了杀人罪的人才处死,其他的罪犯只处以笞刑和杖刑,没有严酷的刑罚,也不征收赋税,百姓们像赶集一样纷纷回来归附。张全义又挑选身强力壮的百姓,教他们排兵布阵,来抵御盗贼侵扰。
几年之后,洛阳的城市街巷渐渐恢复了原来的规模,各县的户口也大多回归,到处是茂盛的桑麻,田野里没有荒废的土地。各地能够当兵的壮年男子,大县达到七千人,小县也不少于二千人,张全义于是向朝廷上奏,请求设置县令、县佐来治理这些地方。张全义为人精明,善于明察秋毫,别人都欺骗不了他,他处理政务却宽厚简明。
张全义外出时,看到田地庄稼长得好,就会下马,和身边的僚属一起观赏,召见田主,用酒菜慰劳他;遇到蚕茧、麦子丰收的人家,张全义有时还会亲自到他们家里,把男女老少都叫出来,赏赐给他们茶叶、丝绸和衣物。百姓们都说:“张公不喜欢歌舞女色,看到这些从来不会发笑,唯独看到长势好的麦子和饱满的蚕茧才会露出笑容。”
如果看到有人的田地荒芜了,张全义就会召集众人,用棍棒鞭打田主;如果有人申诉说缺乏人力和耕牛,张全义就会召见他的邻居,责备他们说:“他确实缺少人力耕牛,你们为什么不帮助他!”众人都纷纷谢罪,张全义才会放了他们。
因此邻里之间互相帮助,家家户户都有积蓄,就算遇到灾年也不会挨饿,洛阳地区于是变得富庶起来。
杜棱等人在阳羡县打败了薛朗的部将李君暀。
秋季七月十一日(癸未),淮南将领吴苗率领八千名部下翻越城墙,归降了杨行密。
八月初一(壬寅朔),李茂贞向朝廷上奏,说陇州刺史薛知筹献城投降,他已经斩杀了李昌符,诛灭了李昌符的全族。
朱全忠率领军队经过亳州,派遣部将霍存率军袭击谢殷,把他斩杀了。
八月初五(丙子),朝廷任命李茂贞为同平章事,兼任凤翔节度使。
朝廷任命韦昭度为太保,兼任侍中。
朱全忠想要吞并兖州、郓州,可朱瑄兄弟曾对自己有大功,师出无名,于是诬陷朱瑄招降引诱宣武军的士兵,送去书信责备他。朱瑄回信言辞强硬不逊,朱全忠就派部将朱珍、葛从周袭击曹州。壬子日,攻克曹州,斩杀刺史丘弘礼。接着又攻打濮州,在刘桥与兖州、郓州的军队交战,斩杀数万人,朱瑄、朱瑾仅靠着自身突围才得以幸免。朱全忠和兖、郓二州从此结下仇怨。
秦彦见张雄兵力强盛,希望能为己所用,就把仆射的委任状授予张雄,又把三份尚书的委任状授予副将冯弘铎等人。广陵的百姓争相带着金银、玉石、珠宝、丝绸到张雄的军营换取粮食,一条通天犀角腰带只能换得五升米,一床锦缎被子只能换得五升糠。张雄的军队既然已经富足,便再也不肯出战。没过多久,反而去援助杨行密。丁卯日,秦彦调出城里所有的一万二千名士兵,派毕师铎、郑汉章率领,在城西列阵,连绵数里,军势十分盛大。杨行密却安稳地躺在营帐中,说:“叛军靠近了再告诉我。”牙将李宗礼说:“敌众我寡,抵挡不住,应当加固营垒坚守,再慢慢谋划撤军的事。”李涛愤怒地说:“我们以顺讨逆,哪用得着计较人数多少!大军都到了这里,退回去又能去哪里!我愿意率领部下做前锋,保证为您打败叛军!”李涛是赵州人。杨行密于是把金银、绸缎、大米堆积在一座营寨里,派老弱残兵守卫,在营寨旁边埋伏下大量精锐士兵,自己率领十几个人冲击敌阵。两军刚一交战,杨行密就假装战败逃走,广陵的军队立刻追击,冲进空寨后,争相抢夺金银、绸缎、大米,这时伏兵四起,广陵的军队顿时陷入混乱。杨行密下令全军出击,几乎将敌军全部俘虏斩杀,尸体堆积了十里地,连沟渠都被填满,毕师铎、郑汉章仅靠着单人匹马才得以逃脱。从此秦彦再也不敢提出兵出战的事。
九月,朝廷任命户部侍郎、掌管财政收支的张浚为兵部侍郎、同平章事。
高骈被软禁在道院里,秦彦提供的食物十分匮乏,他身边的人没有吃的,竟至焚烧木像、煮皮带充饥,甚至出现了人吃人的情况。秦彦和毕师铎多次出兵作战都失败了,怀疑是高骈用巫术诅咒他们。城外的包围越来越紧急,两人又担心高骈的党羽会做内应。有个装神弄鬼的尼姑王奉仙对秦彦说:“扬州的天象注定有大灾祸,必须死一个大人物,之后才能转忧为喜。”甲戌日,秦彦命令部将刘匡时杀死高骈,连同高骈的子弟、外甥、侄子,无论年纪大小全部处死,把他们的尸体埋在同一个土坑里。乙亥日,杨行密听说这件事后,率领士兵身穿白色丧服,对着广陵城大哭了三天。
朱珍攻打濮州,朱瑄派弟弟朱罕率领一万名步兵、骑兵前去救援。辛卯日,朱全忠在范县迎击朱罕,将他生擒斩杀。
冬季十月,秦彦派郑汉章率领五千名步兵、骑兵出城,袭击张神剑、高霸的营寨,攻破营寨,张神剑逃奔高邮,高霸逃奔海陵。
丁未日,朱珍攻克濮州,刺史朱裕逃奔郓州,朱珍进军攻打郓州。朱瑄让朱裕假装给朱珍写信,约定做内应,朱珍连夜率领军队赶赴郓州,朱瑄打开城门放汴州军入城,然后关闭城门屠杀敌军,几千名汴州士兵被杀,汴州军这才撤退。朱瑄乘胜重新夺回曹州,任命部下郭词为刺史。
甲寅日,朝廷立皇子李升为益王。
杜棱等人攻克常州,丁从实逃奔海陵。钱镠护送周宝返回杭州,把他托付给高韐,自己则完全按照部将的礼节,到郊外迎接周宝。杨行密围困广陵将近半年,秦彦、毕师铎大大小小打了几十仗,大多失利。城里没有粮食,一斗米的价格涨到五十缗钱,草根、树皮都被吃光了,百姓只好用黏土做成饼来充饥,饿死的人超过半数。宣州军在街上掳掠百姓到集市上贩卖,像杀猪宰羊一样把人捆绑宰杀,被杀的人到死都没能发出一声呼喊,尸体堆积、鲜血流淌,填满了大街小巷。秦彦、毕师铎毫无办法,只能皱着眉头发愁。城外的包围越来越紧,秦彦、毕师铎忧愁烦闷,几乎没有了活下去的念头,两人常常面对面抱膝而坐,一整天都沉默不语。杨行密也因为久攻不下,打算领兵撤退。己巳日夜里,天降大风雨,吕用之的部将张审威率领三百名部下,在清晨埋伏在城西的壕沟边,等守城的士兵换岗时,偷偷登上城墙,打开城门放进自己的队伍,守城的士兵都没抵抗就溃散了。在此之前,秦彦、毕师铎信任倚重尼姑王奉仙,即使是作战的日期时辰、奖赏惩罚的轻重,都由她来决定。到了这个时候,两人又去请教王奉仙:“怎样才能渡过难关?”王奉仙说:“逃跑是上策。”于是两人从开化门逃出,投奔东塘。杨行密率领各路军队共计一万五千人入城,因为梁缵没能对高骈尽忠,反而被秦彦、毕师铎任用,便在军营大门外将他斩首。韩问听说这件事后,投井自杀。杨行密任命高骈的侄孙高愈暂代副使一职,让他重新安葬高骈及其族人。城里幸存的百姓只有几百家,都饿得骨瘦如柴,不成人形,杨行密从西寨运来大米赈济他们。杨行密自称淮南留后。
秦宗权派弟弟秦宗衡率领一万名士兵渡过淮河,和杨行密争夺扬州,任命孙儒为副将,张佶、刘建锋、马殷以及秦宗权的族弟秦彦晖都一同随行。十一月辛未日,秦宗衡率军抵达广陵城西,占据了杨行密原来的营寨,杨行密那些没来得及运进城的军用物资,全被蔡州军缴获。秦彦、毕师铎逃到东塘,张雄拒不接纳,两人打算渡过长江投奔宣州。秦宗衡派人召他们前来,两人于是率领军队返回,和秦宗衡会合。没过多久,秦宗权召秦宗衡返回蔡州,抵御朱全忠。孙儒知道秦宗权的势力难以长久,就称病不肯动身。秦宗衡多次催促他,孙儒大怒。甲戌日,孙儒和秦宗衡一起喝酒,在酒席上亲手杀死秦宗衡,把他的首级送给朱全忠。秦宗衡的部将安仁义归降杨行密。安仁义原本是沙陀族的将领,杨行密把所有的骑兵都交给他统领,地位在田頵之上。孙儒分兵抢掠邻近的州县,没过多久,兵力就扩充到几万人。因为广陵城下缺少粮食,孙儒就和秦彦、毕师铎一起袭击高邮。
起初,宣武军都指挥使朱珍和排阵斩斫使李唐宾,勇猛与谋略不相上下,战功也大致相当。朱全忠每次作战,都让两人一同出征,出战没有不获胜的,但两人向来互不相让。朱珍派人到大梁去接自己的妻子,没有禀报朱全忠,朱全忠大怒,追回朱珍的妻子,斩杀守门的士兵,派亲信官吏蒋玄晖去召朱珍回朝,让李唐宾代替他统领军队。馆驿巡官、冯翊人敬翔劝谏说:“朱珍不能轻易取代,恐怕他会因为猜疑恐惧而发动兵变。”朱全忠后悔了,派人追上蒋玄晖,下令停止召回朱珍。朱珍果然心生疑虑。丙子日夜里,朱珍设酒宴召集各位将领。李唐宾怀疑朱珍有别的图谋,就斩杀营门的守兵,逃奔大梁,朱珍也抛下军队,单人匹马随后赶到。朱全忠爱惜两人的才能,都没有治罪,派他们返回濮州,自己则率领军队撤回大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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