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纪七十二（公元880年－882年）（1/2）

广明元年（庚子，公元880年）

十一月，河中都虞候王重荣发动叛乱，在坊市中大肆劫掠，将街市洗劫一空。

宿州刺史刘汉宏埋怨朝廷赏赐微薄。甲寅日，朝廷任命刘汉宏为浙东观察使。

朝廷下诏命河东节度使郑从谠，将本道的兵马交付诸葛爽和代州刺史朱玫，让他们率军南下讨伐黄巢。乙卯日，任命代北都统李琢为河阳节度使。

起初，黄巢准备渡过淮河时，豆卢瑑曾请求朝廷将天平节度使的符节斧钺授予黄巢，等他到任后再出兵讨伐。卢携反驳说：“盗贼的欲望永无止境，即便授予他节钺，也无法阻止他劫掠，不如火速调发各路军队扼守泗州，任命汴州节度使为都统。贼军既然向前无法攻入潼关，必定会返回劫掠淮、浙一带，最终只能在沿海岛屿苟且偷生。”朝廷采纳了卢携的建议。不久后淮北各州接连传来告急文书，卢携却声称患病，闭门不出，京城上下陷入巨大的恐慌。庚申日，东都留守上奏，称黄巢的军队已经进入汝州境内。

辛酉日，朝廷任命王重荣暂代河中留后，将河中节度使、同平章事李都降为太子少傅。

汝郑把截制置都指挥使齐克让上奏，称黄巢自称天补大将军，向各路军队传发檄文说：“你们应当各自坚守营垒，不要轻易触碰我的锋芒！我即将攻入东都，随后直抵京城，此行是亲自前来问罪，与其他人无关。”皇帝召集宰相商议对策。豆卢瑑、崔沆请求调发关内各镇兵马以及左右神策军，前往镇守潼关。壬戌日，正值冬至，皇帝驾临延英殿，面对宰相重臣，忍不住落泪。观军容使田令孜上奏说：“请挑选左右神策军的弓弩手镇守潼关，臣愿亲自担任都指挥制置把截使。”皇帝说：“侍卫部队的将士，向来不熟悉征战，恐怕难以派上用场。”田令孜说：“当年安禄山叛乱，玄宗皇帝就是前往蜀地避难才得以保全。”崔沆反驳道：“安禄山的部众仅有五万人，与黄巢的六十万大军相比，根本不值一提。”豆卢瑑接着说：“当年哥舒翰率领十五万大军，尚且没能守住潼关；如今黄巢拥兵六十万，潼关却没有哥舒翰那样的精兵。倘若田令孜能为国家大计考虑，三川的统帅都是您的心腹亲信，与当年玄宗皇帝避难时的处境相比，已经有所准备了。”皇帝听后很不高兴，对田令孜说：“你暂且为朕调兵防守潼关。”当天，皇帝亲临左神策军军营，亲自检阅将士。田令孜举荐左军马军将军张承范、右军步军将军王师会、左军兵马使赵珂三人领兵。皇帝召见三人，任命张承范为兵马先锋使兼把截潼关制置使，王师会为制置关塞粮料使，赵珂为句当寨栅使；任命田令孜为左右神策军内外八镇及诸道兵马都指挥制置招讨等使，飞龙使杨复恭为副使。癸亥日，齐克让再次上奏告急：“黄巢已经攻入东都境内，臣收拢残军退守潼关，在关外安营扎寨。将士们屡次经历战斗，粮草储备早已耗尽，沿途州县残破不堪，荒无人烟，四面八方都看不到朝廷的使者。如今士兵们饥寒交迫，兵器军械也都破旧损坏，人人都思念家乡，恐怕很快就会溃散逃离，恳请朝廷火速运送粮草和援军。”皇帝下令挑选了两千八百名神策军弓弩手，命张承范等人率领赶赴潼关。

丁卯日，黄巢率军攻陷东都洛阳，东都留守刘允章率领文武百官出城迎接拜见。黄巢进入城中后，只是安抚慰问了一番，街市百姓的生活秩序安然如常。刘允章，是刘乃的曾孙。田令孜上奏请求招募数千名长安坊市的百姓，来补充神策两军的兵力。

辛未日，陕州方面上奏，称东都已经沦陷。壬申日，朝廷任命田令孜为汝、洛、晋、绛、同、华都统，率领左右神策军东征。就在当天，贼军攻陷虢州。

朝廷任命神策军将领罗元杲为河阳节度使。

任命周岌为忠武节度使。起初，薛能曾派遣牙将上蔡人秦宗权前往蔡州调发粮草，秦宗权得知许州发生叛乱后，便谎称要率军前往救援，趁机在蔡州招募士兵，随后驱逐了蔡州刺史，占据了蔡州城。等到周岌担任忠武节度使后，便任命秦宗权为蔡州刺史。

乙亥日，张承范等人率领神策军弓弩手从京城出发。神策军的士兵大多是长安富家子弟，他们通过贿赂宦官得以混入军籍，平日里享受丰厚的粮饷赏赐，只知穿着华丽的衣服，骑着健壮的马匹，依仗权势横行霸道，从未经历过真正的战场厮杀。如今听说要出征打仗，父子们聚在一起痛哭流涕，很多人都花钱雇佣长安病坊里的贫苦百姓代替自己出征，这些被雇佣的人大多连兵器都不会使用。当天，皇帝亲自登上章信门楼，为出征将士送行。张承范上前启奏说：“臣听说黄巢拥兵数十万，正擂鼓西进；齐克让率领一万名饥寒交迫的士兵驻守潼关关外；如今朝廷又派臣率领两千多人驻守潼关关上，而且连粮草供应的计划都没有制定。凭借这样的兵力抵御贼军，臣实在是忧心忡忡。希望陛下火速调发各路精兵，早日赶来增援。”皇帝说：“你们只管先行出发，援军很快就会赶到！”丁丑日，张承范等人率军抵达华州。恰逢华州刺史裴虔馀调任宣歙观察使，华州的军民百姓早已逃入华山，城中一片萧条，州府仓库里只剩下尘埃和鼠迹。幸好粮仓中还存有一千多斛大米，士兵们每人带上三天的口粮，继续向潼关进发。

十二月初一，张承范等人率军抵达潼关，在山中搜捕到一百多名村民，强迫他们搬运石头、挑运河水，做守城的准备。当时张承范的军队和齐克让的军队都已经断粮，士兵们毫无斗志。当天，黄巢的前锋部队就抵达了潼关城下，遍野都是白旗，一眼望不到尽头。齐克让率军出战，贼军稍稍后退；不久黄巢率领大军赶到，全军将士高声呐喊，声音震动黄河、华山。齐克让拼死力战，从午时一直打到酉时才收兵，士兵们饥饿到了极点，随即大声喧哗起来，放火烧毁营寨后溃散而逃，齐克让只好率领残兵退入潼关。潼关的左边有一条山谷，平日里严禁百姓往来，朝廷在那里设卡征税，人称“禁坑”。贼军兵临城下，官军仓促之间竟忘了派兵防守这条要道，溃散的士兵纷纷从禁坑涌入关中。谷中茂密的灌木和藤蔓原本纵横交错，一夜之间就被溃兵踩踏成了平坦的大路。张承范只好把军中所有的辎重和钱财都分给士兵，同时派遣使者向朝廷上表告急，奏疏中说：“臣离开京城六天，援兵没有增加一人，粮草更是毫无音讯。臣抵达潼关的当天，贼军就已兵临城下，仅凭两千多人抵御六十万大军。如今关外的军队因饥饿溃散，还把禁坑的道路让了出来。臣自知潼关失守在所难免，就算是被处以烹煮的极刑也心甘情愿。只恨朝廷的谋臣们，还有什么脸面面对天下百姓！臣听说陛下已经在商议西巡蜀地，如果陛下的车驾一动，那么朝野上下必将土崩瓦解。臣斗胆以残存的性命，冒死进言，恳请陛下与亲近的大臣、宰相仔细商议，千万不要轻易移动车驾，火速征调兵马救援潼关。这样一来，高祖、太宗创下的基业或许还能得以保全，也能让黄巢步安禄山的后尘，落得身死国灭的下场，臣就算是死，也胜过当年的哥舒翰！”

辛巳日，贼军对潼关发起猛攻，张承范率领士兵拼死抵抗，从寅时一直打到申时。关上的箭矢全部用尽，士兵们只好用石头砸击贼军。潼关外原本有一道天然的壕沟，贼军驱赶着一千多名百姓进入壕沟，让他们挖土填埋，片刻之间就将壕沟填平，随即率军渡过壕沟。当天夜里，贼军放火烧毁了潼关的城楼，城楼全部化为灰烬。张承范分出八百名士兵，命王师会率领前往镇守禁坑，等王师会率军赶到时，贼军已经从禁坑攻入关中了。壬午日清晨，贼军兵分两路夹击潼关，关上的官军全军溃散，王师会拔剑自刎，张承范换上百姓的衣服，率领残余部众突围逃走。逃到野狐泉时，恰逢奉天派来的两千名援兵赶到，张承范悲叹道：“你们来得太晚了！”博野、凤翔的军队撤退到渭桥时，看到新招募的神策军士兵穿着温暖厚实的新衣，顿时愤怒地说：“这些人有什么功劳，能穿上这么好的衣服，我们反倒要受冻挨饿！”于是他们转而劫掠新军，还主动为贼军充当向导，引领贼军直奔长安。贼军攻打潼关的时候，朝廷任命前京兆尹萧廪为东道转运粮料使，萧廪却声称患病，请求辞官，朝廷随即将他贬为贺州司户。黄巢率军攻入华州，留下部将乔钤镇守。河中留后王重荣向黄巢请求归降。癸未日，朝廷颁布制书，任命黄巢为天平节度使，企图以此安抚他。

甲申日，朝廷任命翰林学士承旨、尚书左丞王徽为户部侍郎，翰林学士、户部侍郎裴澈为工部侍郎，二人一同担任同平章事；将卢携降为太子宾客、分司东都。田令孜听说黄巢已经攻入潼关，担心皇帝会追究自己的罪责，于是将所有过错都推到卢携身上，趁机将他贬官，同时举荐王徽、裴澈担任宰相。当天晚上，卢携喝下毒药自尽。裴澈，是裴休的侄子。文武百官退朝后，听说乱兵已经攻入京城，纷纷四散奔逃，躲藏起来。田令孜率领五百名神策军士兵，护送皇帝从金光门逃出京城，只有福王、穆王、泽王、寿王四位亲王以及几名妃嫔跟随在左右，文武百官都不知道皇帝的去向。皇帝一行人昼夜不停地向西奔驰，跟随的官员大多都被甩在了后面。皇帝的车驾离开后，长安城中的士兵和百姓争相闯入府库，盗取金银布帛。

当天傍晚，黄巢的前锋将领柴存率军进入长安，金吾大将军张直方率领几十名文武官员，前往霸上迎接黄巢。黄巢坐在装饰华丽的肩舆上，他的部下全都披散着头发，用红绸束住，身穿锦绣衣裳，手持兵器跟在后面。一时间，铠甲鲜明的骑兵如流水般涌来，各种物资和粮草的车辆塞满了道路，队伍连绵千里，络绎不绝。百姓们夹道围观，尚让挨个向百姓们晓谕说：“黄王起兵，本意是为了百姓，不像李氏皇帝那样不爱惜你们。你们只管安心居住，不用恐慌。”黄巢住进了田令孜的府邸，他的部下们当了很久的盗贼，突然身处如此富庶之地，再也按捺不住贪念。他们见到贫苦的百姓，偶尔会施舍一些钱财；但没过几天，就开始在城中大肆劫掠，焚烧街市店铺，街上尸横遍野，黄巢也无法制止他们的暴行。他们尤其憎恨唐朝的官吏，只要抓住就一律处死。

皇帝一行人向骆谷方向逃去，凤翔节度使郑畋在半路拜见皇帝，恳请皇帝的车驾留在凤翔。皇帝说：“朕不想靠近强大的贼寇，暂且前往兴元，等征调各路兵马后，再谋划收复京城之事。你一方面要向东进军，抵挡贼军的锋芒；另一方面要向西安抚各藩属部族，联合邻近各道的军队，努力建立大功。”郑畋说：“如今道路阻断，奏章表文难以传递，恳请陛下允许臣根据实际情况，自行决断处置事务。”皇帝答应了他的请求。戊子日，皇帝一行人抵达婿水，下诏给牛勖、杨师立、陈敬瑄，告知他们京城已经失守，皇帝暂且前往兴元；如果贼军的势力依然强盛，就准备前往成都，让他们提前做好迎接的准备。

庚寅日，黄巢下令将留在长安的唐朝宗室全部斩杀，无一幸免。辛卯日，黄巢才进入皇宫居住。壬辰日，黄巢在含元殿登基称帝，他命人用黑色的绸缎制作了天子的礼服，又命人敲响几百面战鼓，代替雅乐大典。随后他登上丹凤楼，颁布大赦天下的诏书，定国号为大齐，改年号为金统。黄巢声称“广明”这一年号，去掉“唐”字的下半部分，就成了“黄家日月”，认为这是自己登基称帝的祥瑞之兆。他下令唐朝的官吏，凡是三品以上的全部罢免，四品以下的则官复原职。册封妻子曹氏为皇后，任命尚让为太尉兼中书令，赵璋为兼侍中，崔璯、杨希古一同担任同平章事，孟楷、盖洪为左右仆射、知左右军事，费传古为枢密使，还任命太常博士皮日休为翰林学士。崔璯，是崔邠的儿子，当时正好被免去浙东观察使的职务，留在长安，黄巢便任命他为宰相。

诸葛爽率领代北行营的兵马驻守在栎阳，黄巢的部将、砀山人朱温率军驻守在东渭桥。黄巢派朱温前去劝降诸葛爽，诸葛爽随即向黄巢投降。朱温自幼丧父，家境贫寒，与兄长朱昱、朱存跟随母亲王氏投靠萧县人刘崇家。刘崇经常鞭打欺辱朱温，只有刘崇的母亲怜悯他，告诫家人说：“朱三不是普通人，你们要好好对待他。”黄巢任命诸葛爽为河阳节度使，诸葛爽奉命前往赴任，罗元杲派兵阻拦，结果罗元杲的士兵们全都扔下兵器，迎接诸葛爽入城，罗元杲只好逃往皇帝所在的行营。

郑畋返回凤翔后，召集将领僚佐商议抵御贼军的对策，众人都说：“如今贼军的势力正盛，我们不如暂且静观其变，等各路兵马集结完毕后，再谋划收复京城之事。”郑畋愤怒地说：“你们这是劝我向贼寇称臣吗！”说完便气得晕倒在地，脸部被地上的瓦砾划伤，从午时一直到第二天清晨，都无法开口说话。恰逢黄巢的使者带着大赦的诏书赶到凤翔，监军彭敬柔与将领僚佐们按顺序站好，宣读黄巢的诏书，还代替郑畋起草了降表，签署名字向黄巢谢恩。监军设宴款待黄巢的使者，宴乐奏响时，将领僚佐们都忍不住失声痛哭。使者感到很奇怪，郑畋的幕僚孙储解释说：“因为相公中风患病，无法前来赴宴，所以大家才会悲伤落泪。”百姓们听说这件事后，没有不流泪的。郑畋得知这些情况后说：“我就知道天下人心还没有厌弃唐朝，贼寇被斩首的日子不远了！”于是他刺破手指，用血写下奏表，派遣亲信从小路送往皇帝所在的行营。随后他召集将领僚佐，向他们讲明逆顺忠奸的道理，众人都表示愿意听从他的号令。郑畋又刺破手指，与众人歃血为盟。之后便开始修缮城池壕沟，整治兵器军械，训练士兵，同时秘密联络邻近各道的节度使，约定一同出兵讨伐贼军，邻近各道都纷纷答应，约定在凤翔会师。当时禁军分驻在关中各镇的还有数万人，他们听说皇帝前往蜀地避难，一时间无处归附，郑畋派人前去招抚，这些禁军士兵全都前往凤翔投靠郑畋。郑畋分发财物，笼络军心，凤翔的军势从此大振。

丁酉日，皇帝的车驾抵达兴元，下诏命各路节度使全部出动军队，收复京城。

己亥日，黄巢下令：凡是唐朝的文武百官，前往赵璋的府邸投递名帖、登记官衔的，都可以官复原职。豆卢瑑、崔沆以及左仆射于琮、右仆射刘邺、太子少师裴谂、御史中丞赵蒙、刑部侍郎李溥、京兆尹李汤等人，因为没能跟上皇帝的车驾，只好躲藏在民间，后来被黄巢的军队搜捕到，全部被处死。广德公主说：“我是唐朝皇室的女儿，发誓要与于仆射一同赴死！”她死死抓住贼兵的刀刃不肯松手，贼兵于是将她和于琮一起杀害。黄巢还下令挖开卢携的坟墓，将他的尸体拖到街市上斩首示众。将作监郑綦、库部郎中郑系坚守忠义，不肯向贼寇称臣，全家都自杀身亡。左金吾大将军张直方虽然表面上向黄巢投降，却暗中窝藏了许多亡命之徒，还把唐朝的公卿大臣藏在夹墙之中，事情败露后，黄巢将他处死。

起初，枢密使杨复恭曾举荐隐居的河间人张浚，朝廷任命张浚为太常博士，后来又升任度支员外郎。黄巢率军逼近潼关时，张浚前往商山躲避战乱。皇帝前往兴元的途中，没有地方获取粮草物资，汉阴县令李康用骡子驮着几百驮干粮前来进献，跟随皇帝的士兵们这才吃上饭。皇帝问李康：“你身为一个县令，怎么会想到做这件事？”李康回答说：“臣原本想不到这些，是度支员外郎张浚教臣这么做的。”皇帝随即召张浚赶赴行营，任命他为兵部郎中。

义武节度使王处存听说长安失守的消息后，痛哭了好几天，不等朝廷下诏，就率军入关救援。他派遣两千名士兵从小路赶赴皇帝所在的行营，同时向天下发布檄文，号召天下诸侯出兵勤王。当时黄巢派遣使者前往河中，征召王重荣的兵马，王重荣将黄巢的使者囚禁起来。他的部将们对他说：“如今皇帝的去向不明，叛军的势力正盛，我们不如暂且归附黄巢，以求自保。”王重荣说：“我深受唐朝的厚恩，岂能向贼寇投降！”部将们又说：“您既然不愿投降，那么军队的粮草该从哪里获取？一旦黄巢调发大军前来攻打，我们就危险了。”王重荣说：“我有一计，可以解决粮草的问题，还能立下大功。”于是他将黄巢的使者全部斩杀，然后率领全军投降了王处存。黄巢得知后，派遣部将朱温从同州出兵，又派自己的弟弟黄邺从华州出兵，两军合力攻打河中。王重荣率军迎战，大败贼军，缴获了四十多船的粮草和兵器。他随即派遣使者与王处存结盟，率领军队驻守在渭北。

陈敬瑄听说皇帝的车驾已经逃出京城，派遣三千名步兵和骑兵前往迎接，还上表恳请皇帝前往成都。当时跟随皇帝的军队越来越多，兴元的粮草储备却并不充足，田令孜也劝说皇帝前往成都，皇帝最终采纳了他们的建议。

中和元年（辛丑，公元881年）

春季，正月，皇帝的车驾从兴元出发。朝廷加封牛勖为同平章事。陈敬瑄担心跟随皇帝的人骄横放纵，难以管制。当时有几名皇宫内园的杂役先行抵达成都，他们在皇帝的行宫附近闲逛，还大笑着说：“别人都说西川是蛮荒之地，今天一看，也不算太差嘛！”陈敬瑄得知后，下令将他们逮捕，用棍棒打死。从此，跟随皇帝的众人都变得规规矩矩，不敢再放肆。陈敬瑄亲自前往鹿头关迎接皇帝。辛未日，皇帝抵达绵州，东川节度使杨师立出城拜见。壬申日，朝廷任命工部侍郎、判度支萧遘为同平章事。

郑畋与前朔方节度使田弘夫、泾原节度使程宗楚约定一同讨伐黄巢。黄巢派遣部将王晖携带诏书前去招降郑畋，郑畋下令将王晖斩首，然后派遣自己的儿子郑凝绩赶赴皇帝所在的行营。郑凝绩在汉州追上了皇帝的车驾。

丁丑日，皇帝的车驾抵达成都，暂时住在成都府的官衙里。

皇帝派遣宦官使者接连不断地赶赴淮南，催促高骈出兵讨伐黄巢，可高骈始终按兵不动。皇帝抵达蜀地后，仍然希望高骈能出兵建功，于是下诏给高骈，允许他自行授予自己统辖范围内的刺史以及诸将中功劳卓着者官职，官阶从监察御史到散骑常侍不等，只需事后向朝廷奏报即可。

裴澈从贼军中逃出，赶赴皇帝所在的行营。当时文武百官还没有全部集结，缺少起草制书的人手。右拾遗乐朋龟拜见田令孜，并向他行跪拜之礼，因此被提拔为翰林学士。张浚此前也向田令孜行过跪拜之礼。田令孜曾经召集宰相和朝中权贵饮酒，张浚认为在众人面前向田令孜跪拜是一种耻辱，于是提前拜见田令孜，向他推辞了酒宴。等到宾客们都到齐后，田令孜当众说：“我与张郎中原本就不是一路人，承蒙他对我格外关照。既然他担心拜见我会玷污自己的名声，又何必勉强改变自己的本心呢？不过他今天在私下里推辞酒宴，就有些说不过去了。”张浚听后，既惭愧又恐惧，无地自容。

二月初一，朝廷任命太子少师王铎为守司徒兼门下侍郎、同平章事。

丙申日，朝廷加封郑畋为同平章事。

加封淮南节度使高骈为东面都统，加封河东节度使郑从谠兼侍中，依旧担任行营招讨使。代北监军陈景思率领沙陀酋长李友金以及萨葛、安庆、吐谷浑等部族的兵马，入关救援京城。行军到绛州时，正准备渡过黄河，绛州刺史瞿稹也是沙陀人，他向陈景思建议说：“如今贼军的势力正盛，我们不宜轻易进军，不如暂且返回代北，招募更多的兵马。”于是陈景思与瞿稹一同返回雁门。

朝廷任命枢密使杨复光为京城西南面行营都监。

黄巢任命朱温为东南面行营都虞候，率军攻打邓州。三月辛亥日，朱温率军攻陷邓州，活捉刺史赵戎，随后率军驻守邓州，以扼守荆州、襄阳的要道。壬子日，朝廷加封陈敬瑄为同平章事。甲寅日，陈敬瑄上奏，派遣左黄头军使李鋋率军攻打黄巢。

辛酉日，朝廷任命郑畋为京城四面诸军行营都统。皇帝赐给郑畋的诏书说：“凡是蕃、汉将士中，出兵援救朝廷立下功劳的，都允许你用墨敕授予他们官职。”郑畋上奏，举荐泾原节度使程宗楚为副都统，前朔方节度使唐弘夫为行军司马。黄巢派遣部将尚让、王播率领五万大军进犯凤翔，郑畋命唐弘夫在险要之地设下伏兵，自己亲自率领数千名士兵，在高冈上竖起许多旗帜，布下稀疏的兵阵。贼军认为郑畋是一介书生，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，擂鼓呐喊着向前推进，士兵们乱作一团，毫无队形。这时伏兵突然杀出，在龙尾陂大败贼军，斩杀两万多人，战场上的尸体绵延数十里。

有人在尚书省的大门上写诗嘲讽贼军，尚让得知后勃然大怒，下令将当时在尚书省任职的官员以及守门的士兵全部抓起来，挖掉眼睛，倒吊在门上。他还在城中大肆搜捕能写诗的人，抓到后全部处死；对于只是认识字的人，则罚他们去做贱役。这一次，一共杀害了三千多人。

瞿稹、李友金抵达代州后，开始招募士兵，仅仅十天就招募了三万人，这些士兵都是北方的各少数民族胡人，他们屯驻在崞县以西，生性粗犷彪悍，蛮横残暴，瞿稹和李友金都无法约束他们。李友金于是向陈景思建议说：“如今我们虽然已经拥有数万兵马，但如果没有一位威望卓着的将领统领，终究难以成就功业。我的兄长李国昌父子，勇猛善战，谋略过人，深受部众的信服。您如果能上奏天子，赦免他们的罪过，征召他们前来担任统帅，那么代北的兵马必然会一呼百应，平定狂贼也就不在话下了！”陈景思认为他说得有道理，于是派遣使者前往皇帝所在的行营，向皇帝奏请此事，皇帝批准了陈景思的请求。李友金亲自率领五百名骑兵，携带皇帝的诏书前往鞑靼，迎接李国昌父子。李克用随即率领鞑靼各部族的一万名兵马，赶赴代州。

跟随皇帝车驾的群臣，渐渐都集结到了成都，南衙和北司的官员加起来有将近两百人。各路藩镇以及四方的少数民族，都不断地向成都进贡物资，蜀中的府库储备充足，与京城长安没有什么两样。朝廷对将士的赏赐也从未短缺，士兵们都欢欣鼓舞。

黄巢抓获了王徽，逼迫他出任官职，王徽假装哑巴，拒不从命。过了一个多月，王徽趁机逃出长安，投奔河中，还派遣使者从小路前往成都，向皇帝献上用绸缎写的奏表。皇帝下诏任命王徽为兵部尚书。

前夏绥节度使诸葛爽，再次从河阳派人向朝廷献上奏表，请求归顺唐朝，朝廷当即任命他为河阳节度使。

宥州刺史拓跋思恭，原本是党项羌族的人，他召集夷族和汉族的士兵，在鄜州与鄜延节度使李孝昌会师，一同结盟讨伐贼军。奉天镇使齐克俭派遣使者拜见郑畋，请求率军为国效力。甲子日，郑畋向天下各藩镇发布檄文，号召他们集结军队，讨伐黄巢。当时皇帝远在蜀地，朝廷的诏令无法顺畅传达，天下人都以为唐朝再也无法振兴；等到看到郑畋的檄文后，各藩镇都争相发兵响应。黄巢得知后，心生畏惧，再也不敢派兵向西进犯京城以西的地区。

夏季，四月初一，朝廷加封王铎兼侍中。

任命拓跋思恭暂代夏绥节度使。

黄巢任命部将王玫为邠宁节度使，邠州通塞镇将朱玫起兵诛杀了王玫，推举偏将李重古为邠宁节度使，自己则率领军队讨伐黄巢。当时，唐弘夫率军屯驻在渭北，王重荣屯驻在沙苑，王处存屯驻在渭桥，拓跋思恭屯驻在武功，郑畋屯驻在盩厔。唐弘夫凭借龙尾陂大捷的余威，率军逼近长安。

官军听闻黄巢率军向东撤走，程宗楚率先率军从延秋门攻入长安，唐弘夫随后赶到，王处存率领五千精锐士兵连夜入城。坊市的百姓欣喜不已，争相欢呼着出城迎接官军，有的人用瓦砾击打贼兵，有的人捡拾箭矢供给官军。程宗楚等人担心其他将领分走功劳，没有向凤翔、鄜夏的军队通报消息，手下的士兵们也都放下兵器，闯入民宅，劫掠金银布帛和歌姬美妾。王处存下令让士兵们在头上系上白色毛巾作为标识，坊市中的少年有人趁机盗用这种标识，在城中劫掠百姓。黄巢的军队露宿在霸上，打探到官军军纪混乱，而且各路援军没有及时跟进，于是率军回师突袭长安，从各个城门分头攻入城中，与官军在长安城内展开激战，程宗楚、唐弘夫战死，官军士兵因为身上背着劫掠来的财物，无法快速逃跑，因此惨败，阵亡人数达到十分之八九。王处存收拢残余部众，退回营寨。丁亥日，黄巢再次攻入长安，怨恨百姓帮助官军，于是纵容士兵大肆屠杀，鲜血流淌成河，他将这次暴行称为洗城。经此一役，各路官军都纷纷撤退，贼军的势力越发猖獗。黄巢所任命的同州刺史王溥、华州刺史乔谦、商州刺史宋岩，听说黄巢放弃长安逃走，都率领部众逃往邓州，朱温将王溥、乔谦斩首，赦免了宋岩，让他返回商州驻守。

庚寅日，拓跋思恭、李孝昌率军与贼军在王桥交战，官军失利。

朝廷下诏任命河中留后王重荣为河中节度使。

贼军部众为黄巢奉上尊号，称承天应运启圣睿文宣武皇帝。

有两只野鸡飞到广陵的府衙中栖息，占卜的人认为野鸟飞入官署，是城邑即将化为空城的预兆，高骈对此十分厌恶，于是向四方发布檄文，声称要率军入关讨伐黄巢，征调了自己统辖范围内的八万兵马、两千艘战船，旌旗铠甲十分壮观。五月己未日，高骈率军屯驻在东塘。手下将领们屡次请求确定出兵日期，高骈都以风浪太大、行军受阻为由推脱，有时又说时辰不吉利，始终没有出兵。

李克用派人送文书给河东节度使郑从谠，声称奉诏率领五万兵马讨伐黄巢，要求河东方面准备好粮草和住宿的驿馆，郑从谠当即紧闭城门，防备李克用。李克用率军屯驻在汾水东岸，郑从谠派人前去犒劳，供给他们粮草物资，李克用却连日按兵不动。李克用亲自来到晋阳城下叫阵，郑从谠登上城楼，向他谢罪。癸亥日，李克用又派人前来请求发放军费和赏赐，郑从谠只好送给他们一千缗钱、一千斛米。甲子日，李克用纵容沙陀士兵劫掠河东的百姓，晋阳城中的百姓大为恐慌。郑从谠只好向振武节度使契苾璋求救，契苾璋率领突厥、吐谷浑的兵马赶来援救，攻破了沙陀军的两座营寨，李克用率军追击到晋阳城南，契苾璋率军冲入城中据守，沙陀军只好劫掠阳曲、榆次两地后返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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