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2章 血夜(2/2)
我看着他枯瘦却挺直的脊背,看着他那双在昏黄灯光下依旧深邃锐利的眼睛,没有丝毫犹豫,用尽力气点了点头。
留下,必死无疑。跟他走,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这根本无需选择。
“好。”老者不再多言,弯下腰,双臂从我腋下和腿弯穿过,小心地将我抱起。他的手臂枯瘦,却异常有力,稳稳地将我托起,避开了我右肩和左臂的伤口。但移动时带来的震动,依旧让我痛得眼前发黑,几乎晕厥。
“忍着。”老者低喝一声,将我小心地背到背上,用之前剩下的布条,简单地将我固定在他背上。我的胸口贴着他瘦骨嶙峋却异常坚实的后背,能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和温热的体温。
然后,他吹熄了油灯。
破屋内,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,只有窗外透进一点点微弱的、黎明前最深沉的暗蓝色天光。浓烈的血腥味,在黑暗中弥漫。
老者背着我,走到门边,再次侧耳倾听片刻,然后,轻轻拉开了那扇破旧的木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轻微的声响,在死寂的黎明前,显得格外刺耳。
门外,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,和冰冷刺骨的夜风。远处,依稀能看到更夫敲梆的微弱灯火,和野狗隐约的吠叫。
老者没有丝毫停顿,背着我,迈步踏入了那片黑暗之中。他的脚步很轻,很稳,踩在泥土路上,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仿佛一只在夜间潜行的狸猫。
我趴在他背上,努力睁大眼睛,试图看清周围的环境。但失血和伤痛带来的晕眩,让我的视线一片模糊,只能看到两侧飞快倒退的、黑黢黢的屋檐和墙壁的轮廓。寒风如同刀子般刮在脸上,让我混沌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。
我们穿行在狭窄、肮脏、错综复杂的小巷中,时而左转,时而右拐,时而穿过低矮的拱门,时而翻过倒塌的矮墙。老者对这里的地形似乎异常熟悉,如同行走在自家后院。他始终避开大路,专挑最偏僻、最黑暗的角落行走。
颠簸是不可避免的。每一次落脚,每一次转向,甚至每一次轻微的起伏,都会牵动我全身的伤口,尤其是右腿断骨处,传来阵阵钻心的、仿佛骨头在相互摩擦的剧痛。我死死咬住牙关,将脸埋在老者的肩头,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,只有粗重的、带着血腥味的呼吸,暴露着我的痛苦。汗水混合着血水,浸湿了我的衣衫,也浸湿了老者背后的粗布衣服。
我能感觉到,老者的呼吸,也从最初的平稳绵长,变得略微有些急促。背着一个成年男子,在黑暗的小巷中快速穿行,还要尽可能保持平稳,减少颠簸,这绝非易事。但他脚下的步伐,却始终没有乱,依旧稳定而迅捷。
不知走了多久,我感觉自己快要被颠簸和剧痛折磨得再次晕厥过去时,老者的脚步,终于慢了下来。
我们似乎来到了一片更加荒僻的地方。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味,和垃圾腐烂的臭气。脚下不再是泥土路,而是潮湿、滑腻的、似乎长满青苔的石板。远处,能听到潺潺的流水声。
是河边?还是某个废弃的码头?
老者背着我,走到一处低矮的、似乎是废弃窝棚的阴影里,轻轻将我放下。我的后背靠上冰冷潮湿的土墙,牵动伤口,又是一阵剧痛,让我忍不住吸了口凉气。
“暂时安全。”老者低声道,声音带着一丝喘息。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,然后迅速解开固定我的布条,开始检查我的伤势。
借着东方天际泛起的一丝鱼肚白,我看到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,额头的汗水更多,甚至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抖。显然,刚才那一路疾行,对他消耗巨大。而他之前为我疗伤,又耗费了不少内息。
“先生……”我嘶哑开口,想说什么。
“别说话,节省体力。”老者打断我,从怀中掏出那个装着暗红色药丸的小瓷瓶,犹豫了一下,倒出两颗,自己吞服了一颗,又将另一颗塞进我嘴里。“这‘生生造化丹’我也所剩不多,吊住性命要紧。”
药丸再次化作暖流,滋润着我干涸的经脉和失血过多的身体。老者自己也盘膝坐下,闭目调息,恢复损耗。
我靠在冰冷的土墙上,感受着体内那两股外来的暖流与我自身微弱气息的交融,努力对抗着阵阵袭来的晕眩和剧痛。目光,不由自主地落在老者那枯槁、疲惫,却依旧挺直的侧影上。
这个神秘的老者,医术通神,武功深不可测,却隐居在贫民窟的破屋之中。他为何救我?仅仅是因为沈墨的托付?他传我《归元导引散诀》,逼我“握枝浸水”,锤炼“稳”字诀,究竟意欲何为?刚才击杀那三名“影刺”杀手,他展现出的狠辣身手,绝非寻常医者所能拥有。他究竟是谁?
还有那块“索魂令”……“影刺”,不死不休的追杀……徐镇业?还是那晚黑衣杀手的幕后主使?或者是……那不明身份的第三方?
线索纷乱如麻,危机接踵而至。而我们,才刚刚逃出第一个陷阱。天,快亮了。新的一天,等待我们的,又将是怎样的追杀和围捕?
我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不再去想。当务之急,是活下去。而活下去的唯一希望,似乎就在眼前这个神秘莫测的老者身上。
生生造化丹的药力缓缓化开,带来一丝温暖和力量。我集中残存的精神,再次沉入丹田,尝试着引导、归拢那缕微弱的气息,按照《归元导引散诀》的法门,缓慢运行,修复着受损的经脉,对抗着伤痛。
无论如何,不能死在这里。
老者似乎也调息完毕,睁开了眼睛。他没有看我,而是望着远处河面上泛起的、越来越亮的微光,以及更远处,沉睡中的、庞大而黑暗的南京城轮廓。
“天亮了。”他声音低沉,听不出情绪,“追兵很快就会开始大规模搜捕。这里也不能久留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窝棚边缘,仔细查看着周围的环境和远处的动静。
“我们必须换个更安全的地方。”他回过头,看着我,那双在晨光微熹中显得愈发深邃的眼眸里,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,“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