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9章 枯枝(2/2)
然而,仅仅过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,问题就出现了。右臂开始发酸,发麻,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。手中的枯枝,虽然很轻,但在这持续的、细微的颤抖下,也开始在水面轻轻晃动,荡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。更要命的是,丹田那缕好不容易“稳住”的气息,似乎也因为这右臂的不稳和用力,而开始出现细微的波动,变得不再那么稳定。
我心中一凛,连忙收敛心神,再次“意守丹田”,试图稳住气息,同时放松右臂过于紧绷的肌肉,寻找一种更“省力”、更“稳定”的握持方式。然而,放松肌肉,枯枝就更容易晃动;用力握紧,气息就难以平稳,手臂也酸麻得更快。这是一个两难的境地。
我咬着牙,额头再次见汗,死死地盯着枯枝与水面的交界处,用尽全部意志,去对抗右臂的颤抖,去稳住枯枝的晃动,去平息丹田气息的波动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每一息都变得无比漫长。右臂从酸麻,到刺痛,再到近乎失去知觉的麻木。枯枝在水中的倒影,随着水波和我手臂的颤抖,不断扭曲、晃动。我甚至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,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擂动的声音。
不行!稳住!必须稳住!
我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。用意念,强行“命令”颤抖的手臂停止,强行“压制”枯枝的晃动,强行“安抚”丹田气息的躁动。
“噗通。”
一声轻响。枯枝因为我的手臂一个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,脱离了水面,又落下,溅起一小片水花。
我颓然松手,枯枝掉落在床边,右手臂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、酸痛,不受控制地颤抖着。胸口剧烈起伏,眼前阵阵发黑。刚才那短短的时间,竟比我“冥想”挥刀一个时辰,还要疲惫。
老者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,正静静地看着我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。
“一炷香?”他扯了扯嘴角,“连半盏茶都不到。气息散乱,心浮气躁,手臂无力,根基虚浮。就你这样,还想挥刀?”
我没有力气反驳,只是大口喘息着,感受着右臂传来的、火烧火燎的酸痛,和丹田那再次变得有些紊乱的气息。老者说得没错,仅仅是这样一个简单的、静态的姿势,我都无法保持稳定。在真实的搏杀中,瞬息万变,需要更快的反应,更精准的控制,更强的爆发力和耐力……我现在,差得太远太远。
“继续。”老者闭上眼,只吐出两个字。
我深吸一口气,用左手(牵动伤口又是一阵剧痛)捡起掉落的枯枝,重新握在右手,再次缓缓浸入那罐泥水中。
手臂依旧酸痛,气息依旧不稳。但这一次,我没有急于求成,不再试图用蛮力去“压制”颤抖,而是先从“稳住”气息开始。意念沉入丹田,重新将那缕躁动的气息安抚、归拢,让它重新变得稳定、温顺。然后,将一部分意念,缓缓“延伸”到右臂,去感受每一块肌肉的状态,去“命令”它们放松,用一种更“经济”、更“持久”的方式发力,维持枯枝的稳定。
这一次,坚持的时间,似乎比刚才长了一点点。虽然手臂依旧酸麻,枯枝依旧在轻微晃动,水面依旧有细微的涟漪,但至少,我没有让枯枝再次脱出水面。
“稳住……呼吸要稳,心跳要稳,气息要稳,手臂要稳……枯枝要稳……水面要稳……”我在心中默念,仿佛在念诵某种咒语。所有的意念,所有的感知,都集中在那一点——枯枝与水面的交界处。外界的风声,屋内的昏暗,身体的疼痛,似乎都渐渐远去,变得模糊。
只有那截枯枝,那浑浊的水面,那需要保持的、绝对的“稳定”。
时间,在这一次次失败、一次次调整、一次次坚持中,悄然流逝。汗水,早已湿透了我的衣衫,滴落在床铺上,形成深色的印记。右臂从酸痛到麻木,再到近乎失去知觉,然后又从麻木中,重新传来针扎般的刺痛。丹田的气息,在一次次的“稳”与“乱”之间徘徊,如同在走钢丝。
当我不知第几次,因为手臂的剧烈颤抖,而不得不松开枯枝,大口喘息时,窗外透进来的,已是微弱的晨光。
天,快亮了。
我瘫在硬板床上,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,右臂几乎不属于自己,丹田空空荡荡,连动一下手指都觉费力。但我的精神,却有一种异样的亢奋。虽然距离老者要求的“一炷香纹丝不动”还差得远,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对于气息的掌控,对于身体细微之处的感知,尤其是对于“稳定”二字的理解,比之昨日,有了难以言喻的进步。
那截枯枝,不再只是一根毫无意义的树枝。在我心中,它已经与“稳”,与“控制”,与那或许遥不可及、却必须挥出的一刀,紧紧联系在了一起。
老者不知何时已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。他没有回头,声音平淡地传来:“今日到此为止。服药,进食,然后休息。午后,继续导引行气,之后,‘握枝’,‘浸水’。”
说完,他便推门走了出去,留下我一个人,瘫在床铺上,望着屋顶漏光的茅草,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那单调的、却蕴含着至理的命令。
“稳”住气息。
“稳”住身体。
“稳”住心神。
然后,才能去想,那劈开绝境的一刀。
我闭上眼,握紧了空无一物的右手,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截枯枝粗糙的触感,和那浑浊泥水冰凉的阻力。
窗外,天色渐明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距离五日之期,又近了一天。
而我,依旧躺在这破屋的硬板床上,右腿夹着木板,左臂缠着布条,手握虚无,与一截枯枝、一罐泥水,较着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