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7章 转机(2/2)
看来,日后夜里的“练刀”,必须更加小心,更加隐蔽。动静要更小,甚至……或许可以改变方式?
吃完最后一口冰冷的馍,我放下碗筷,用手巾擦了擦嘴角。沈墨立刻上前,默默收拾了碗碟。
“沈书办,”我开口,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,和平日一样,没什么精神,“昨日吩咐传唤胡头儿等人,可曾安排妥当?”
沈墨将碗碟放入食盒,垂手答道:“回杜经历,下官一早便已遣人再去寻胡头儿。只是赵管事那边言道,胡头儿所办差事颇为紧要,恐需今日午后方能回衙。其余相关皂隶,已再次知会,随时听传。”
又是“午后方能回衙”。我心中冷笑,面上却只是皱了皱眉,露出些许不悦:“既是紧要公干,倒也罢了。只是韩二之事,虽系偶发,然值守门户,终非小事。胡头儿既为管事,责无旁贷。待他回衙,即刻令他来见。”
“是,下官记下了。”沈墨应道,顿了顿,又问,“杜经历,那韩二同乡吴老三送来的……物件,如何处置?是否按您昨日吩咐,折价入账,待韩二返值时抵扣?”
他指的是那篮子点心和薄酒。我昨日说“折算银钱,记在韩二名下”,本是推脱和堵人口实的官面话。沈墨此刻特意问起,是当真要执行,还是某种试探?
“嗯,”我略作沉吟,仿佛才想起这事,“区区微物,本不必计较。然衙门法度,不可轻废。便依昨日所言,着人估个价,记在韩二名下便是。也不必急,待他病愈返值再说。眼下,先顾着他的病情要紧。”
这番话,依旧是冠冕堂皇,既维持了“法度”,又显示了“宽仁”,还把事情轻轻揭过,不落人口实。
“下官明白。”沈墨不再多问,转身去处理了。
我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依旧隐隐作痛的额角,目光落在昨日翻阅过的那堆关于文具领用的旧档上。孙茂……后库……那些看似合规、细究之下或许有蹊跷的采买报销……这条线索,不能断。
但在此之前,或许可以再查查别的。
“沈书办,”我再次开口,语气随意,“历年各房书吏、皂隶人等,因伤病告假、抚恤发放的卷宗,可曾在此处存档?本官记得,前日似乎看到过几本?”
沈墨正在整理文书的手微微一顿,抬眼看了我一下,眼神平静无波:“回杜经历,各房吏役的考绩、告假、抚恤等杂项,按例由吏房经管,大部分存档亦在吏房。此处所有,多为历年文书移转、钱粮出纳、廨宇修缮等大项,或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陈年旧档。杜经历若是要查阅吏役簿册,下官可去吏房调取。”
“哦,不必特意调取。”我摆了摆手,露出些许疲惫和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”的神色,“本官只是随口一问。想着韩二此次病得不轻,若按旧例,似此等急症重病,衙门或许有些许药资补贴、抚慰章程?既是陈年旧档,不看也罢,料想规矩大抵相仿。”
我这话,听起来像是关心韩二,想从旧例中找点“补贴”的依据,又嫌麻烦不想深究,完全符合一个“体恤下情”又“怕事懒政”的闲官形象。
沈墨垂下眼帘:“杜经历体恤下情,下官感佩。此类抚恤章程,确有旧例可循,然多依病情、家境及上官批示而定,并无定数。韩二之事,杜经历既有明示,着医士诊治,药资暂记,已是恩典。至于额外抚恤,恐需徐大人或更上官定夺。”
滴水不漏。既点明了“旧例”的存在(暗示我不是无的放矢),又将皮球踢给了徐镇业和“更上官”(表明他做不了主,也暗示我不宜多事)。
我心中了然,不再追问,只“嗯”了一声,重新将目光投向面前堆积如山的旧档,仿佛又沉浸其中。
沈墨也不再言语,退回自己的书案后,开始了一日的文书工作。签押房里,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,和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。
但我心思,早已不在眼前的故纸堆上。沈墨刚才的反应,印证了我的猜测——关于吏役的旧档,特别是涉及银钱发放(如抚恤、补贴)的,很可能藏着更多、更直接的线索。这些东西,比文具纸张的采买报销,更贴近底层,也更容易被动手脚。而且,吏房经管……是否意味着,那个“孙茂”,或者类似的小吏,也可能在这些记录中留下痕迹?
直接去吏房调阅,目标太大,必然引起徐镇业的警觉。但,或许有别的办法?比如,以“核对往昔文书移转与吏员经手关联”为由,从沈墨这里,调阅一些看似无关、但可能交叉引用了吏役名册的卷宗?
这需要更巧妙的借口,和更耐心的筛选。
我随手翻开面前一本厚厚的、关于万历年间公廨桌椅添补记录的卷宗,目光看似在那些枯燥的数字和品名上流连,脑海里却在飞速运转。
身体在恢复,虽然缓慢。线索在增加,虽然模糊。危机在逼近,虽然未知。
但至少,我不再是完全停滞不前。那深潭之下,令人窒息的黑暗中,似乎终于透进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属于我自己的、挣扎求存的……转机之光。
我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页,指尖感受到纸张特有的纹理和凉意。窗外,惨淡的日头,终于费力地穿透厚厚的云层,在冰冷的地面上,投下几道有气无力的、苍白的光斑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而水下的暗流,似乎也随着天光,开始缓缓加速涌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