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2章 獠牙立威(2/2)
他认错了,姿态放得很低,将责任揽到了自己和胡头儿身上。这是最明智的应对。但我要的,不是他认错。
“疏忽?”我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,手指再次敲了敲桌面,“沈书办,你我皆在衙门当差,当知‘规矩’二字,重于千钧。尤是值守门户,更非儿戏。韩二之事,今日可以是‘疏忽’,明日若换了他人,换了更紧要的时辰、地点,这‘疏忽’,又当如何?”
我没有继续在“疏忽”上纠缠,话锋却陡然一转,目光变得更加锐利:“方才吴老三提到,韩二家中艰难,其妻已来衙门哭求。可见其病势确实汹汹,家中已无措。衙门虽有规制,然亦非全无体恤之心。沈书办——”
我提高了些许音量,确保门外若有人经过,也能隐约听见:“你即刻去办两件事。第一,持我名帖,请衙门医士,速去韩二住处诊视,所需药资,从韩二日后俸禄中扣除,若有不敷,暂且记下,由本官担保。第二,传后角门管事胡头儿,及昨日与韩二同值、交接一应人等,一个时辰后,来此签押房问话。本官要亲自过问,韩二病发前后详情,以及后角门近日值守,有无任何异状!”
我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。持我名帖请医士,是以“上官”身份介入,既显示了“体恤”,又将韩二的治疗纳入了“官方”程序,意味着这件事,不再是皂隶私下的“急病”,而成了需要“上官过问”的公事。而传唤胡头儿及相关人等问话,更是直接将调查的矛头,指向了后角门这个具体的节点,和胡头儿这个具体的人。
沈墨的脸色,终于微微变了。不是惊恐,而是一种深沉的、混合了惊愕、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凛然。他看着我,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坐在这张书案后面的人。那个平日里总是带着伤病疲惫、对旧档琐事显得“饶有兴致”又“不甚了了”的“杜经历”,此刻端坐在那里,背脊挺直,目光如刀,虽然依旧带着病容,但周身却散发出一种久居上位、执掌刑名者才有的、冰冷而压抑的气场。
这才是“露獠牙”。不是张牙舞爪的咆哮,而是精准、冷酷、完全依据规则和程序的撕咬。我用“体恤”的名义,行“调查”之实。我用“过问详情”的借口,将触角伸向了后角门,伸向了那个报信的胡头儿。我甚至没有指责任何人,我只是在“履行职责”,“厘清疑点”。
“下官……遵命。”沈墨深深吸了一口气,垂下眼帘,不再有任何迟疑或辩解,躬身领命。他转身,快步走向门口,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。
“且慢。”我又叫住了他。
沈墨在门口停步,回身。
我指了指墙角那个竹篮:“吴老三送来的‘孝敬’,你方才也看过了。两包粗点,一坛薄酒。按市价,约莫值银一钱五分。记下来,待韩二病愈返值,从其俸禄中扣除,交还其家。告诉他,衙门自有法度,上官体恤下情,亦不取民脂分毫。此事,也需让胡头儿等人知晓。”
沈墨的喉结,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。他看着我,眼神复杂到了极点。我这番安排,滴水不漏。既全了“不取分毫”的官声,又用这区区一钱五分银子,将“上官明察”、“法度森严”的印象,烙在了这件事的每一个环节,也通过胡头儿等人的口,必然会传扬出去。
“是,下官明白。”沈墨再次躬身,这一次,他的腰,似乎比以往弯得更低了一些。然后,他转身,推开房门,大步走了出去。门外寒风卷入,吹得桌上油灯火苗剧烈摇晃。
签押房里,重归寂静。只有我一人。
我缓缓向后,完全靠入冰冷的椅背,闭上眼睛。右腿的剧痛,在方才精神高度集中和气势刻意勃发时,被暂时压制,此刻如同退潮后的礁石,更加凶猛地显露出来,带着撕裂般的痛楚,从膝弯直冲脑门。额角的冷汗,此刻才涔涔而下。
我慢慢调整着呼吸,感受着体内那缕微弱内息,在剧痛刺激下,似乎也加快了流转,带来一丝对抗寒冷的暖意。我知道,我刚才的举动,是一场冒险。我主动将自己,推到了韩二事件的风口浪尖。我撕下了多日来“伤病闲人”的伪装,露出了属于北镇抚司掌刑千户的、冰冷而极具攻击性的另一面。
徐镇业会怎么想?他会认为我终于按捺不住,开始“惹事”?还是会重新评估我的“危险性”?沈墨会如何向上面禀报?那个胡头儿,被突然传唤,又会是何等反应?韩二的“病”,会不会因此被推向一个更不可测的方向?
所有这些,都是未知数。
但我知道,我不能永远躲在“伤病”和“闲职”的壳里。那样只会让我被这潭死水慢慢吞噬、遗忘。我必须发出声音,必须展示力量,哪怕这力量目前还很微弱,哪怕展示的方式需要借助规则、需要精心算计。
我要让沈墨知道,他面对的,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敷衍的废人。我要让那个胡头儿,和所有可能关注此事的人知道,我这个“新来的杜经历”,眼睛不瞎,心里不糊涂,该伸手的时候,绝不会犹豫。我也要让徐镇业知道,我这条“病虎”,哪怕被困笼中,獠牙依旧锋利,逼急了,也是会咬人的。
至于那“孙茂”的旧档线索,那搞钱的渺茫路径……在展示出足够的威慑和存在感之前,所有的暗中谋划,都可能是空中楼阁。
窗外的天色,比之前更加晦暗。风雪虽暂歇,但寒意更甚。我独自坐在逐渐被黑暗吞噬的签押房里,右腿的疼痛如同跗骨之蛆,但胸中那股冰冷的火焰,却因方才的“立威”之举,而燃烧得更加沉静,更加决绝。
獠牙已露。接下来,是福是祸,是更深的漩涡,还是撕开的一线生机,都只能迎头而上。
我缓缓睁开眼,看向桌上那盏在寒风中飘摇不定、却顽强燃烧着的油灯。火光映在我眼底,冰冷,而执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