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1章 签押(2/2)
“原来如此。”我点点头,又问道,“那这些旧档,日常可会有人调阅?”
“偶尔会有。”陈安道,“或是新任官员熟悉旧例,或是相关衙门核对往事,又或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或是遇到某些陈年旧事重提,需查证佐证。不过,都需有正当事由,并履行相应手续。”
“陈年旧事重提……”我低声重复,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那几卷捆扎着的旧文书,“不知这些是……”
“哦,这些是前些日子赵老从架阁库整理出来的一些零散旧档,多是前朝或更早年间,关于南京各城门、关卡、税课司的一些零星记载,不成体系,多是些修缮记录、吏员名册、或是无关紧要的杂事备忘。赵老说放着占地方,拿来给司里后生看看,熟悉一下早年文书的体例和纸张。”陈安解释道,语气平淡。
前朝?更早年间?城门、关卡、税课司?零星记载?
我的心头微微一动。虽然陈安说“不成体系”、“无关紧要”,但这些东西,或许正是王焕口中那“码头、关卡、税吏、商号盘根错节”网络的、最不起眼的背景注脚。而且,是赵老拿来的。那个据说“染了风寒”、告假多日、刚刚回来的架阁库老吏?
我看向赵老。他依旧在擦拭镇纸,仿佛没听到我们的对话。但就在我目光投去的瞬间,他似乎恰好完成了擦拭,将镇纸小心放回原位,然后抬起那双浑浊却沉静的眼,透过老花镜看了我一下,又垂下眼帘,开始整理桌上另一件文具。
“赵老有心了。”我对陈安说道,目光重新落回那几卷旧文书上,“既如此,我倒想看看,早年这些文书,与如今有何不同。”
我说着,伸手解开了其中一卷的细绳。纸张脆黄,墨迹黯淡,是万历年间某年南京“龙江关”的吏员名册及简单考绩记录。名单很长,字迹潦草,多是些早已湮没在历史尘埃中的无名小吏。我快速浏览,目光在那些陌生的名字和简略的评语上滑过,不抱任何希望。
然而,就在我准备合上这卷无用的名册时,眼角余光忽然瞥到名册末尾,用朱笔添补的几行小字。字迹与前面不同,略显新鲜,似乎是后来补记的。内容是:“万历四十五年,吏员张贵,因‘稽核不力,账目有亏’,革职。后其侄张顺,顶补入库房。备注:张顺,原‘永昌’布号伙计。”
张顺!“永昌”布号伙计!
我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。这个名字,这个关联,像一道无声的霹雳,骤然劈开了眼前这片看似枯燥无害的故纸尘埃!万历四十五年被革职的龙江关吏员张贵的侄子张顺,竟然是“永昌”布号的伙计,而且后来顶替他叔叔进了龙江关的库房?这绝非巧合!这是赤裸裸的、利用亲属关系进行的渗透和勾结!“永昌”布号,那个在杂录中记载与“锚痕”走私船有关、最终不了了之的布号,它的伙计,竟然通过这种手段,进入了龙江关这样的要害衙门库房!
这卷看似无关紧要的陈旧名册,这行不起眼的朱笔补记,像一把生锈的、却意外锋利的钥匙,猛地插进了那扇我一直试图撬开的、关于“永昌”布号与官场勾结的黑门锁孔!虽然只打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,但足以让我窥见门后那令人不寒而栗的、盘根错节的阴影!
是巧合吗?这卷被赵老“随手”拿来、说是给“后生看看”的旧文书,偏偏就记录着与“永昌”布号直接相关的人物线索?赵老知道“永昌”布号吗?他知道这行朱笔补记的意义吗?他是无意中拿出,还是……有意让我看到?
我强压住心头的剧烈震动,脸上维持着翻阅旧档时应有的、略带好奇和平静的表情,手指却几不可察地微微用力,捏紧了那脆黄的纸页。我没有立刻合上,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,只是将这一页又仔细“看”了一遍,仿佛在琢磨那潦草的字迹,然后,才不动声色地翻了过去,继续浏览后面无关紧要的内容。
直到将这卷名册草草翻完,我才将其重新卷好,系上细绳,放回原处。然后,拿起另一卷旧档,依旧是那种平淡无奇、心不在焉的翻阅姿态。
但我的全部心神,都已不在眼前的文书上。那行朱笔小字,像烧红的铁水,烙在了脑海深处。张顺,“永昌”布号伙计,龙江关库房……王焕所说的“码头、关卡、税吏、商号盘根错节”,在这里找到了一个具体而微的、血淋淋的注脚!
原来,那本“沾血的账”所牵连的,不仅仅是江湖亡命和走私船只,更有像蛀虫一样,深深嵌入朝廷衙门内部的、被精心安排和庇护的“自己人”!难怪“永昌”布号的案子会“不了了之”,难怪王焕查“陈年烂账”会“惹了麻烦”!这潭水,比我想象的,还要深,还要浑,还要……令人窒息。
炭火依旧散发着有限的暖意,陈安的算盘声,年轻吏员的抄写声,赵老整理文具的细微声响,都还在继续。签押房内,一切如常。
只有我知道,这看似平静、枯燥、与世无争的“协理公务”的第一天,我已经在这片故纸堆中,摸到了一根冰冷、滑腻、带着血腥气的、通往深渊的丝线。
右腿的酸胀,似乎也在这冰冷的发现中,变得微不足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