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3章 横财(2/2)
我拿起锦囊,入手沉甸甸的。解开抽绳,将里面的东西倒在书案上。
是银子。但不是散碎银两,而是整整十锭官铸的雪花银,每锭约莫五两,银光闪闪,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冰冷而诱人的光泽。五十两。对于我这个“闲职经历”来说,不是一笔小数目,足以支撑大半年的用度(如果不算额外打点、药费)。但在官场,在那些真正的巨贾豪绅眼里,又算不上什么惊天巨款。恰到好处,既能解困,又不至于惹人眼红。
银子,上面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,只有一行用略显拘谨、但笔画清晰的楷书写的话:
“闻兄南下调治,用度或有不便。些微心意,聊佐药石之资。江南地湿,望善自珍摄,以待天时。知名不具。”
字迹是刻意端正的楷书,看不出书写者的个人风格,甚至墨色也均匀得像是拓印上去的。“知名不具”,与骆养性那封信的结尾一模一样。但语气、用词,却与骆养性那封透着上位者矜持与掌控的信截然不同。这封信的语气更平和,更恳切,更像是一位真正关心你处境、又不想给你带来压力的“朋友”的口吻。尤其是“以待天时”四个字,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、近乎鼓励的暗示。
是谁?谁会在骆养性之后,用这种方式,给我送钱,还留下这样一封信?
我拿起一锭银子,入手冰冷沉实,翻过来看底部的官铸戳记。是“崇祯元年 南京宝源局”的印记。银子成色很足,边沿整齐,是标准的官银。崇祯元年的官银,距离现在(崇祯五年)不过四年,是相对“新鲜”的官银,在市面上流通也算常见。但这恰恰更麻烦——因为太常见,反而更难追查具体来源。南京宝源局铸造的官银,流向复杂,可以是官俸,可以是军饷,也可以是任何通过官方渠道流出的款项。
我又仔细检查了那张棉纸,对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,看是否有水印、暗记,甚至用指尖轻轻摩挲纸面,感受是否有凹凸。没有。纸是南京本地常见的上好棉纸,墨是普通的松烟墨。除了那行字,再无任何信息。
我将银子和信纸重新装回锦囊,系好。然后,将那些干货和皮货也重新包好。右腿的阴痛在久站和紧张的精神集中后,变得更加清晰,我坐回椅中,将锦囊握在手中,感受着那沉甸甸的、冰冷却又仿佛带着一丝诡异温度的分量。
五十两银子,一封语焉不详的信。
是“船锚”背后势力的拉拢?想用钱堵我的嘴,或者收买我?不像。如果是他们,应该更清楚,我和他们之间是血仇,不是钱能解决的。而且,他们既然能对我下杀手,没必要多此一举。
是徐镇业?他用这种方式给我“补贴”,以示“体恤”,同时也在监控这笔钱的用途?可能性有,但不大。徐镇业要施恩,完全可以通过沈墨,用更“官方”或更隐蔽的方式进行,不必用这种藏头露尾、容易引起猜疑的方式。
是王太医那条线上的人?是看到了我的玉饰信号,用这种方式回应,并给我提供一定的行动资金?“以待天时”……似乎有点这个意思。但王太医远在京师,他的弟弟在南京太医院,是否有能力、有胆量做这样的事?
还是……南京城内,另一股我尚未知晓的势力,看到了我这个“北镇抚司来的伤号”可能存在的“价值”,进行的提前投资或试探?
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碰撞,却没有一个能确证。这突如其来的“横财”,没有带来丝毫欣喜,反而像一块烧红的炭,握在手里,烫得心生警惕,却又不能轻易丢弃。
我不能用这笔钱。至少,不能明目张胆地用。沈墨知道这笔“馈赠”的存在,徐镇业很可能也知道。我的一举一动,都在他们眼中。如果我突然开始大手大脚,或者用这笔钱去做些什么,立刻就会引来更多的关注和猜忌。
但五十两银子,对于如今几乎身无分文、困守愁城的我来说,又确实是一个难以忽视的诱惑。它可以让我用上更好的药材,可以让我在必要时打点一些关节,甚至可以……为我可能的“外出”或“行动”,提供最基础的支撑。
我缓缓将锦囊揣入怀中,贴着内袋放好。冰冷的银锭隔着衣物,硌在胸膛上,带来一种沉甸甸的、充满矛盾的存在感。
窗外,最后一丝天光也终于被夜幕吞噬。经历司后院的灯笼次第亮起,昏黄的光晕透窗而入,却驱不散满室的阴冷与更深沉的迷雾。
右腿的疼痛,在寂静和寒冷的夜色中,固执地提醒着我的脆弱和局限。而怀中那冰冷的五十两银子,却又像一柄没有刀柄的双刃剑,既可能割伤自己,也可能……在绝境中,劈开一条生路。
我闭上眼,指尖无意识地隔着衣物,触碰着怀中那坚硬的轮廓。
“以待天时……” 我低声重复着信上的这四个字。
天时何时会到?在这之前,我该如何守住这柄不知是福是祸的“双刃剑”,又该如何让自己,配得上那可能到来的“天时”?
夜色,如冰冷的潮水,从四面八方涌来,将我和这间厢房,连同那五十两沉默的银子,一同淹没。